第2106章 舍得不舍得

3个月前 作者: 羡慕的慕恩泽的泽
    乌老大夫撑着椅背慢慢坐直了些,胸口还微微发闷,但比起方才那种像被巨石压着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已经好了太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被针扎过的地方,又抬手摸了摸胸口的膻中穴,针眼处还留着一丝酸胀感。


    他皱起眉头,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会儿,手法虽说略显生涩,转针的时候有几下力道偏了,可路数是对的,


    穴位也认得准,一看就是正经学过,下过功夫的底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河,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认真,


    "后生,你这针法路数,老夫看着眼生得很,你是跟谁学的?师承何处?"


    林清河正在药箱前把用过的银针一根根擦净收好,闻言放下手里的棉布,坦然地回答,


    "我爹教的,家父林茂源,在河湾镇仁济堂坐堂看诊,


    我自小跟着他学,认药,摸脉,下针,都是我爹手把手教的。"


    乌老大夫眯了眯眼,脑子里转了一圈,河湾镇的医家他着实不太熟悉。


    他是去年才从京城调过来的,原本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年纪大了想找个清净地方养老,托了关系才来这澄江船厂坐个药庐。


    他对这一带的大夫情况两眼一抹黑,可林家这个年轻后生,光凭方才那一手针法,


    所谓内行看门道,虽说看不出来是哪里的路数,也能看出来是有功夫在的。


    "你这手艺不错。"


    乌老大夫点头,又咳了两声,阿平赶紧递了块帕子给他。


    他擦了擦嘴角,又问,


    "你今日是专程送林匠来上工的?"


    林清河"嗯"了一声,也不多言。


    乌老大夫嘴角弯了一下,脸上那股刚醒来的虚白里头多了一点笑意,


    "你们小两口感情倒是好,林匠那丫头,别看她年纪轻,在船厂里可是出了名的手稳心细,好些老师傅都夸她,


    今日我这老骨头也算承了她的情。"


    他说着,目光落在林清河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认真地开口,


    "后生,老夫有个事儿问你,你现在在哪儿坐堂?有没有固定的活计?"


    林清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平日就在村里给乡亲们看看病,没有固定的差事,算是个半农半医的。"


    乌老大夫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果断,


    "你要是还没定处,老夫想请你来船厂药庐帮忙,你也瞧见了,老夫这一把年纪,方才差点交代在这儿,


    阿平这孩子认得几味药,跑跑腿还行,真要遇上急症他是顶不住的,


    老夫这儿缺个能搭把手的,你既然有这手艺,又天天接送林匠,不如就在药庐挂个名,


    平日跟老夫一块儿坐诊,林匠上工你就上工,她收工你也收工,


    工钱好说,包你一顿饭,年底还有船厂的节礼。"


    这话一出来,林清河有些懵。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


    林清河正琢磨着要怎么回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偏头一看,晚秋已经跨进了门槛,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擦手的破布,脸上有几道没擦干净的桐油痕迹,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


    方才林清河施针的时候,船台有事,她便先过去把那几根卯榫对好了才赶过来,


    这会儿脸上还带着工地上那股子松木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气味。


    晚秋进门先看了一眼乌老大夫,见他虽然脸色还发白,可人已经坐起来了,眼睛也清明了,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吐了口气,


    "乌大夫,你可算醒了,方才吓我一跳。"


    乌老大夫看见晚秋进来,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朝她招招手,


    "林匠,你来得正好,老夫正请你这相公来药庐给我帮忙呢,也不知道你舍得不舍得。"


    晚秋拿着破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桐油,闻言眉毛一挑,看了看乌老大夫,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林清河。


    林清河被她那一眼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想开口说"我还在考虑",可话还没到嘴边,心里头先转了一圈。


    他在村里行医这些年,心血没少费,收获也是真的微薄,他倒不是嫌穷,行医治病是他打小就愿意做的事。


    可他私心里...又确实想跟晚秋待在一处。


    他们在村子里住的时候,晚秋去船厂上工,一天到黑就晚上能见一见说说话。


    可晚秋回来之后,要么画图,要么倒头就睡,时不时还要赶夜工,实则也说不上几句话。


    明明是年少夫妻,却硬生生过成了一张床上的舍友一般。


    如今好不容易跟着晚秋搬到镇上来了,晚秋每日晌午还能回家吃顿热饭,


    两个人在一处的时候,他总觉得日子是踏实的。


    他心里正翻来覆去地拧着劲儿,晚秋已经开口了,语气又干脆又爽利,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最近相公都跟我住在镇上,闲工夫也是有的,他来给您帮忙那是正好的事。"


    她偏头看了一眼林清河,嘴角弯了弯,


    "再说他这手艺也不能白搁着,有人用才是正经。"


    林清河还没来得及开口,事情已经被她定下了。


    晚秋又补了一句,


    "乌大夫,咱们都这么熟悉了,你也别跟我客气,他能来船厂坐着,我还省了天天晌午往家跑的工夫呢。"


    乌老大夫听了这话,哈哈大笑,笑得又咳了两声,阿平赶紧又递帕子,他接过来摆摆手,笑够了才对林清河说,


    "后生,你媳妇儿可替你做主了,你自己的意思呢?"


    林清河立马站直了身子,朝乌老大夫拱了拱手,声音稳稳的,


    "晚辈没有二话,随时可以过来,往后老先生有什么吩咐,只管开口。"


    晚秋见事情说定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蹭的桐油,知道船台上还晾着一块刚修好的船板没刷第二遍油,


    她冲乌老大夫和林清河点了下头,


    "那行了,我先回去了,船台上还晾着半块板子没上油呢,


    清河,你就留在这儿,好好照看乌老大夫,有事差阿平去船台喊我。"


    她说着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利落得很,破布往肩上一搭,人已经出了门槛。


    林清河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才追到门口,


    "啊?这...这就留着了?"


    晚秋已经走到院子里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把那些桐油的痕迹映成金色的细碎光点。


    她笑着点了点头,眉眼弯弯的,


    “好好干,清河。”


    说完便转身朝着船台的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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