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但他一贯是这样的人,过去剪自己片子的时候,从来不会对一些要留不留的镜头犹犹豫豫,只肯只保留最满意的瞬间。
他以后还会不会有值得纪念的时刻,季苇一自己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不是。
哪怕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他并不会为此感到遗憾。
但有人会张渊用下巴蹭着他的脸颊,熬过十几个小时飞行的胡茬有一点硬:“好看的,很好看!”
季苇一依旧很平静:“嗯,你觉得好看就行了,只给你看就够了。”
一句话噎得张渊哑火,只好一个劲儿吻他。
季苇一被他亲得晕乎乎,心想自己真是欺负直肠子小孩,总是一句话弄得他伤心,又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人哄好了。
无非仗着张渊爱他,实在恶劣。
就这么着在酒店里腰酸背痛喘口气都费劲儿的躺了一整天,到第三天早上,精神又好了,靠在床头对张渊的红毯造型指手画脚。
那造型师知道季苇一什么身份,在导演要求自我审美和财神爷霸权之间辗转腾挪没两分钟,果断缴械投降季苇一说啥他是啥。
按照对方的意思安排妥当,站在一边聆听甲方意见。
季苇一冲张渊挥挥手,示意在他床边坐下来。变戏法儿似的从枕头底下掏出来一个小方盒,打开来里面两颗红宝石,通透闪耀。
问张渊:“不嫌弃是我用过的吧?”
屋里有个守着季苇一的医生,听了这话差点没偷偷翻白眼。他俩的关系大概要瞎子才能瞒得过,他跟到现在,早知道怎么回事。
心说这少爷撒娇就是水平高,人家一路上吃你多少顿剩饭的时候也没见你说这话。
张渊摇摇头,凑近他。
季苇一用有点发肿的手指略显笨拙的把红宝石取出来,是一对耳夹。张渊忽然想起他的那张旧照片,模糊画面里有一抹晕开的红:“这是?”
“以前买的。”季苇一往他耳垂上夹,主观省略掉背后的故事。源自他当年学时髦爱漂亮然而怕痛,数次想要打耳洞都无法下定决心,最后斥重金定做了一对耳夹。
其实也不止这一对,只是别的贪漂亮用料选得重,带在耳垂上也坠得发痛,他受不了,后来全都给改了袖扣。
只剩下这副能勉强忍受,陪他南征北战过一段时日。后来很少在人前亮相,美丽刑具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送给张渊第一次上红毯,免不了有些小心思。
他以为张渊不知道,颇为满意地松开手端详了一下:“去吧。”
青年站起来,精致的造型利落的西装,耳垂上的红宝石随转动闪闪发亮,好像助听器一并成为某种别具一格的点缀。季苇一目送他走出去,仿佛正看着当年的自己走向意气风发的名利场。
不得不承认,他爱张渊,本就有一部分是爱鲜活的生命力。
然后屁股往床边挪挪,看向医生:“轮到我饬一下了吧?”
对方帮他把轮椅往身边靠了靠。
*
聚光灯扰乱视线,被话筒扩大过的声音模糊不清,张渊只觉得自己仿佛在一条漫长的流水履带上,对每一道关卡做出排练好的反应。
直到最后,被程秋拉着卷入计划外的来自国内的采访,前面仍旧是问姓甚名谁什么契机加入拍摄这种早就通过稿子的问题,后面突然问:“对你而言,被程导选中加入这部电影,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张渊沉默半天,久到程秋想借口听力问题帮他岔过去,冷不丁挤出一个字:“爱。”
高深莫测哲学满点,让记者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精彩。
到底是不是好的那种精彩不知道,终于获准离开内场,恨不得撒腿就往酒店跑。
红毯铺在外场,过了那个时段就硝烟散尽,只剩下一些来蹭地方拍照的人还像打游击一样。
张渊从正门出来,夜已经黑了,他埋头冲下台阶,抬头的瞬间,忽然愣住。
延伸开的红色的尽头,季苇一站在车边上冲他微笑。
“张渊。”
*
拉开车门把人塞进去,前后排之间分隔成两个空间,漆黑车窗挡住外面的一切。
狭小的空间内,仅有你和我。
吻得太投入,分开时牵扯开的银丝粘在下巴上,张渊掏出手帕要帮季苇一擦,对方挣扎着喘过一口气,又把嘴唇迎上来。
时间好像静止了,回过神来时,季苇一躺在张渊腿上喘着气。
车停在了酒店以外的地方,一栋很高的建筑。
季苇一累得瘫软,拍张渊大腿:“抱我下来。”
轮椅推进电梯,季苇一摸了顶端的按键。轿厢载着两个人向上攀爬,停在三十三层。
停机坪一样的露天天台,远远地能看见大海。
季苇一不说话,只伸手指了个方向。张渊推着轮椅往前走,这座城市太亮,夜晚的街道像倒置的星河,只有远处的海面漆黑沉默。
然后有一声锐响,划破天空,遥遥传过来。
烟花在海面上升起来,绚丽盛大,好像要照亮整个天空,又转瞬即逝。
谁都没有说话,张渊单膝跪在轮椅旁边,把自己的脑袋枕在季苇一的膝盖上,只是静静地看着。
容易消散的东西总是格外美丽,快乐和悲伤仿佛是同时在心中升起来。风把脸上的水汽吹走,只留下两道被泪水爬过的痕迹。
等所有的光芒都散尽,连余下的硝烟也消失在夜幕中,季苇一终于开口了。
“上个月我通过了实验组的筛选,进行实验的医院离这里只有三百公里,开车四个小时就能到。 ”
张渊从他膝上抬起头来。
季苇一抓住他的手:“手术是有风险的,但如果效果理想,心脏一半以上的问题都可以得到彻底得修复。”
意思是,回到他过去的状态。
依旧不能跑,不能累,不能感冒但可以正常的生活着,可以活下去。
诱惑如此巨大,张渊问:“如果不理想呢?”
“有可能达不到预期,有可能还这样,有可能比现在更差,有可能……”季苇一笑了笑,“术前告知上说,有概率下不了手术台。”
他意识到和自己握着的那双手紧缩了一下,然而狠下心来,把残忍的问题抛给张渊:“所以呢,我的意定监护人,现在只要你同意,我明天就去医院报道,手术会在这周内进行。”
张渊闭上眼睛:“如果我不同意呢?”
季苇一笑了笑:“按照我现在的情况,怎么也不可能自己推着轮椅走三百公里,对吧?”
“那……家里人?”
“谁都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如果决定手术,我会在手术前一天通知他们。但时间会卡在我们决定要返程的前一天,我人在海外,他们来不及干涉最终决定了。”
所以,只有张渊。
张渊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季苇一曾经说,要把生死决定权交给自己,他真的这么做了。在出发以前,对方就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或许这才是他必须要来到这里的理由。
即便如此,他还是为自己能否接受手术留下了唯一变数。
是因为足够信任他吗?还是因为在季苇一内心深处,同样也无法轻易做出抉择?
仅仅是幻想失去季苇一的可能,巨大的恐惧感就将张渊包围,恨不得现在就推着轮椅把人打包塞回家里。
哪怕不会再有改善,哪怕只能日复一日的虚弱下去。
如果让他来选,他当然希望像这样照顾对方的日子,能够再长一些。
但是……但是……
这样的生活并非是季苇一想要的。
夜风吹得皮肤表面发凉,像是两只小动物凑在一起取暖。良久的沉默之后,张渊抱住轮椅上的季苇一,趴在他耳边。
“你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
第82章
季苇一的确对接受手术进行了万全的准备, 甚至包括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法买通了季津雇来盯着他的两位医生。
张渊不太确定此二人到底是否清楚季苇一究竟打算做什么,但总之,勤勤恳恳换班开车载着他们来到三百公里以外的医院。
他本担心以自己的外语水平, 异国他乡可能会帮不上季苇一的忙,反而成为麻烦。
好在参与临床实验期治疗方法的人至今还相当稀少, 再加上大概其中还有钞能力的作用, 从迈进医院开始, 全程都有中文相当流利的中文护士陪伴在旁边。很有耐心地跟他们解释手术风险,和术后的各种并发症可能。
附上温馨提示:参与临床试验有风险,上台之前随时有机会反悔。
风险告知总是捡着最严重的说, 尤其涉及到实验伦理问题, 告知文件密密麻麻。张渊听着翻译听得前胸后背都冒出冷汗, 签字时手掌蹭过纸面,汗水把中性笔的墨迹晕开,纸也脏兮兮, 他手掌侧面也黑乎乎。
还是没耽误签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在下一页上也留下很深的划痕。
季苇一看到就想起初见那天,张渊也是这样在他手掌写字。
张渊
简简单单十八个笔画, 现在紧挨着他的名字出现纸面上。
季苇一不说话, 只是靠在床上微笑。
大部分的检查在国内已经完成,只有一些需要时刻完善动态指标的数据在这里更新了一下
两天以后, 万事俱备。
“再吃一点, 马上就要禁食了。”
张渊盯着病床上的人十秒钟,在对方终于不情不愿地把嘴张开时塞了一勺土豆泥进去。季苇一是个中国胃, 人在异国他乡, 觉得此处的东西实在比家里的减盐小灶还要难吃十倍。
心道这要是人生在世最后一顿,实在凄凉得可以, 莫不是对他三十几年漫长的挑食生涯最大的惩罚。
张渊看他抿着嘴喉头滚动一下,精准识别这是干呕前的信号,果断放弃继续硬塞,先拿水给他漱口,擦掉嘴角的水渍之后,紧接着就把自己的嘴唇凑上去。
边吻边哄,帮他转移注意力,说:“天冷了。”
季苇一没反应过来:“嗯?”
“水冷了就有鱼,”张渊容他缓口气,又吻一阵才把人放开,“等你好了,我们去桦城。”
季苇一回应他吻:“那我要吃刚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