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抱枕放好了,季津退开一步,却没有坐回去,低头看着季苇一:“其实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心里挺不平衡的。”


    他从小就不是那种会缠着父母给自己再生个弟弟妹妹的人,季苇一出生之后身体很差不停手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父母的生活重心全都绕着他转。


    忙于工作不怎么管他是一回事,不管他而管另一个新家庭成员是另一回事。在季苇一五岁之前,他都一直对这个吸引了全家人注意力的玻璃弟弟抱有隐约的嫉妒。


    五岁以后,季苇一就被送走了。


    空余的时间并没有等量代换转移到他身上,但从那时候起季津产生了一个念头:父母的耐心说到底是有限的,他们肯花在一个孩子身上的大约就那么多,对谁都是这样。


    被照顾的人是没有话语权的,而在季苇一面前,他可以更轻易地以成年人的姿态活着这个家里。


    从那时候起,季津选择去成为一个好哥哥。直到他的羽翼足够丰满,父母逐渐老去,自己已经不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去争夺些什么。


    最开始看到张渊的时候,他以为季苇一同样是在通过这种方式,获得对生活的掌控。


    但并不是这样,他不作为成年人的信任季苇一,季苇一却信任张渊。


    他像张渊依靠他那样依靠张渊,相隔十几年的光阴岁月说明不了什么,季苇一最终选择走进一段真正的亲密关系。而不是借用年龄、权力或者任何别的东西试图去掌控对方。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季苇一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他的成长。


    但是……上天好像并未因此而送给他多余的嘉奖。


    季津俯下身,将视线与弟弟平齐,摊开手掌:“我以前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对,你原谅我吧?”


    季苇一用发凉发绀的指尖在他掌心轻敲了一下:“好啊,那你也原谅我吧。”


    季津心里猛然一阵刺痛,已经意识到他是什么意思。瞪着眼睛装傻:“原谅你什么?”


    季苇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说:“等你的孩子出生,爸妈大概就没那么难过了。但是,张渊……”


    他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点恳求的神情:“我打算把我房子留给他,除此之外还有一笔钱。我提前找过了律师,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帮帮忙,让家里不要为难他。”


    季津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


    “然后,告诉他,给他这些是为了让他记住我。”


    季苇一按住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样说他还是不肯收,那就算了。”


    *


    张渊把最后一根燃烧殆尽的烟头按进垃圾桶上的灭烟处,低头看着一圈烟屁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季苇一恢复意识,他跟着上了救护车。院前医生夸他们处理及时,此后一路都没有出现生命体征重大波动。


    医院检查的结果是打算进行有助于改善生存质量的介入手术,具体的谈话过程他无权参加,一直守在病房里陪着季苇一。


    季苇一被通知了需要手术的结果,很轻松地一口答应,然后对他说:“挺好,手术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去电影节了。”


    他脑子里嗡嗡乱响,想不出拒绝的话,却又实在没办法笑着点头,看见季津进来,借口说要去洗手间,匆匆出了病房。


    才发现自己手指一直在抖,无法控制,想来是刚刚笨拙地发力,现在手上脱力。


    体力劳动的疲倦延迟上涌,他恍恍惚惚出了住院楼,站在原地很长时间,旁边有人喊他才回过神来:“哥们儿,借个火。”


    张渊茫然摇头。天太黑了,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站在医院花园里特设的吸烟点,四周全是出来放风的老烟枪,吞云吐雾聚在头顶,路灯依稀照出团团白色,不抽烟的人远远看见了都躲着走。


    自从季苇一骂过他,他就再也没碰过这东西。今天却叛逆瘾大发,到24小时便利店买了烟和打火机,回到花坛处给周围人胡乱散一散,剩下一根接一根全点着了吸进自己肺里。


    叛逆也就叛逆一会儿,晚风和尼古丁让头脑渐渐冷静,手指很快停止颤抖。


    他当然很害怕,季苇一说要出国去,就更害怕。


    可是自从知道对方病情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下定决心要面对这一切。嘴上虽然绝不允许季苇一提半个不好听的字,心里却不是没有思考过。


    如果……真有那一天。


    季苇一想要的是阳光沙滩小岛,享受人群享受热闹享受站在聚光灯下。不是医院冰冷的白色墙壁,在夜里听着监护仪的声音猜测自己的生命倒计时还剩下多久。


    他曾经许诺过的。


    季苇一其实也很害怕,所以他就不能怕。


    站在风口处让秋风把身上的烟味带走,重新回到病房里。季津看见他就匆匆离开,张渊于是坐在他刚才坐过的地方,准备宣布自己的思考结果。


    季苇一却先一步开口了:“听说过人工耳蜗吗?”


    张渊点点头:“很贵。”


    “贵不是问题,但是适应期很长,而且如果做了人工耳蜗,助听器就不能用了。”


    张渊沉默地听着,这些信息他此前多少听说过一点,但一来确实很贵,他买不起。二来年纪已经不小了,这么多年都凑合着过,没觉得非要有这么个东西不可。


    对方这么说,他也能猜到季苇一大概有意在考虑给他做手术。虽然还听着,心里已经在想拒绝的话。


    出乎意料,季苇一冲他招招手:“离我近点。”


    张渊顺从地把头凑过去,有点茫然地眨眨眼睛,希望自己身上的烟味儿确实是散了。


    冰冷的指尖落在他的头上:“在这个位置,放在脑袋里面。”季苇一的手指缓缓滑动:“装进去,这辈子都不拿出来,我送你的。”


    他把手指松开,用额头碰碰张渊的额头:“好吗?”


    隔着氧气面罩,感受不到彼此的呼吸打在脸上,只有温暖的温度稳定传来。


    张渊闭上眼睛:“好,等我们从电影节回来以后。”


    “那太好了,”季苇一脸上浮现出笑容。“那我还有第二件事。”


    张渊改变姿势,将季苇一抱在怀里,用嘴唇去吻他的耳朵。“什么?”


    “做我的意定监护人吧,在海外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交给你来决定吧。”


    他们依旧不会是法律保护的伴侣。


    但是,可以把我生命最后的决定权,连同与之相应的所有责任,和做出选择后必须背负的精神压力,全部交托给你。


    你敢承担吗?


    张渊抱着季苇一,缓缓点了下头。


    “好。”


    第81章


    碧空如洗。


    十月份的京城秋高气爽, 枫叶还没来得及染上红霜。昨夜下过一场大雨,气温明显降低。风雨过后,天气更晴朗。


    张渊从通道的落地玻璃窗里望出去, 没有一丝云,天蓝得离人很遥远, 看久了有种人在荒野上的感觉。


    好在他也没看多久, 从登机口到舱门一共没有几步路。


    进入登机门时需要经过有一定高度的门槛, 轮椅不好过,张渊索性直接抱起季苇一往里走,让空姐帮忙把轮椅折叠收进机舱内。


    把季苇一放在座位上调节成半躺的状态系好安全带, 打开便携式制氧机放在脚下。做完这一切, 自己也在季苇一身边坐下来。


    半个小时之后, 飞机在预定的时间里准时起飞,滑行离地爬升。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气压的变化让他的鼓膜感到很不适, 却无暇在意, 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旁的人身上。


    季苇一吸着氧,目前看来呼吸还算平稳。用小指勾勾打在他胸前的张渊的手, 脸上挂着浅笑:“别看我, 看看窗外,天气多好。”


    噪音把双耳都灌满, 专心数着季苇一的心跳, 张渊什么也没听见。只在季苇一的手指触碰到自己的瞬间,本能般将手指蜷曲, 把他的尾指收拢在掌心。


    一层薄汗沁得皮肤很滑, 微凉的温度让他想起桦城的鱼别人抓不住,只有他可以。


    紧绷的心弦就此开始平静, 就这么攥着季苇一的手,张渊终于开始四处打量所处的机舱。窗外的景象逐渐被湛蓝取代,提醒张渊他们正置身于万米高空。


    一阵恍惚。


    此时此刻,他终于对当前发生的事情有了实感。


    居然,真的就这么一起出来了。


    介入手术之后,季苇一的状态重新平稳下来。但病情的进展仿佛不可逆,心脏每次经过一次修补都更显示出它的不堪重负。度过手术恢复期,他依旧没办法长时间脱离制氧机和轮椅自由活动。


    在这种状况下,季津居然最终还能帮他说服家里人。


    条件是往返都包机,全程都要在聘请来的两位医生的照看下,绝对不能单独行动,结束了就立刻回家。


    以及,这是最后一次胡闹的机会。


    于是他们就这样坐上了通向海外的飞机,跨越山脉汪洋,共同奔赴他们曾经为之努力过的一场盛宴。


    十几个小时的漫长旅途对季苇一来说无疑充满挑战。张渊和随行的医生在空中一直帮他按摩身体,醒着的时候就一起看电影帮他转移注意力。


    即便已经想尽办法保持舒适,飞机下降时,季苇一开始剧烈的呕吐。


    从起飞开始他就一直没什么胃口,为了维持基本的体力,才喝了一些含糖饮料吃了几块饼干。呕吐时胃里几乎没有食物,很快就只有酸苦的胆汁可以吐。


    心脏难以承受频繁呕吐造成的负担,第一时间就注射了止吐针。等待药剂发挥作用的时间里,季苇一有几个瞬间以为自己已经因为缺氧而意识模糊,挣扎在痛苦的边缘,又被张渊捏着指尖唤醒。


    降落以后折磨还没结束,止吐药剂的副作用让他整个人烦躁不安,一直要水喝。下了飞机就进医院,补液吸氧之后才回到酒店。


    整个人蔫答答蜷缩在张渊怀里,喊喉咙痛。


    张渊生怕他感冒,一听这话就紧张。虽然刚在医院检查过,还是不放心地要找体温计。他从之前说要学英语,几个月来真的偷偷学过,拨打客房电话,别别扭扭叽里呱啦半天,过了半天居然真有人送耳温枪上来。


    季苇一眼睛也没力气睁开,却噗呲笑出声,任由张渊拿着耳温枪摆弄他。听到身边人像是放下/体温枪松了口气的样子,哼哼唧唧地嘟囔:“没事,就是吐得嗓子疼。”


    张渊没有放下心来的意思,摸着他汗津津的额头:“后天怎么办呢?”


    明天正式开幕,后天他们要出席活动。


    季苇一坦然地窝在他怀里:“你去就好了,我又不去。”


    张渊震惊:“你不去?”


    “是啊,”季苇一挪动一下身体,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嗓子还是痛,食管像是被火烧过,他惜字如金的程度直奔张渊。“我什么活动都不参加,只是来。”


    “为什么?”张渊抱着他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虽然在国内的工作已经慢慢踏入正轨,此类活动他还丝毫没有经验。季苇一主动表达大包大揽的态度,所有的流程都是对方和程秋沟通后又由剧组的工作人员转达给他的。


    一直以来,他只知道自己需要做什么,并不了解全貌。却下意识地以为季苇一自然也会随着剧组的大部队行动否则他这么千里迢迢跑来的意义是什么。


    从未想过,季苇一要忍受这么大的痛苦走一趟,却根本没打算抛头露面。


    对方半张脸埋在他的臂弯里,说话声音闷闷的,让张渊不得不花费全部精力去听清每一个字。


    “来是为了看你,至于我,不好看的东西,就不要留下来了。”


    这样的场合,只要在公众面前露面,一定会以各种形式留下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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