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张渊低着头,忽然轻声说:“你跟别人也有秘密。”


    他猛然转头过去,张渊却已经背对着他朝车上走。


    季苇一没有叫他,只把手放在心口:慌个什么劲儿呢,发烧烧得吗?


    *


    这么一来季苇一就顺理成章又回了家,全家人谁也不提吵架的事,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气氛到底不一样,尤其许阿姨藏不住事,每顿饭都试图在桌上聊点邻居的八卦活跃活跃。


    季苇一闷得难受,越是这样越拖着好不了。明明每天准点到医院报道,头孢输完换阿奇,体温依旧反反复复。


    临行在即,他更不想被家里看出生病,针都求护士扎在脚上。掐着进家门的时间点提前吃布洛芬,结果刺激肠胃的药用得太多,一连两天都在洗澡的时候借着水声呕吐。


    结果第三天早上到了医院,他下车时微微弯腰,忽然就一股天旋地转跌坐下去。


    许琮忙过去扶他,可季苇一虽瘦但高,重心不稳,跌跌撞撞靠在车上。


    按着心口,闭着眼睛喘气,许琮也不敢动他,只在愁眉苦脸:“老板,你说你这是耗着个什么劲儿呢?”


    季苇一头上一层冷汗,两个耳朵里都被耳鸣灌满,隐约听见这话,先也跟着他的思路跑:是啊,耗个什么劲儿。


    忽然又觉出不对:他耗什么了?


    这几天他什么正经事也没做,每天除了在医院打针就是在医院睡觉。回到家里,顶多应付一下和家里人共进晚餐,其余时间都在卧床静养。


    医嘱也遵,药也按时吃,他是很迫切要把病养好的。


    甚至往远处说,一个多月以来他不断地生病,除了有一次吵架喝酒算他自己作死,就算是过敏进了抢救室,也实在是莫名其妙就病了。


    非他不想好,可就是不好。


    季苇一睁开眼睛,轻轻挥开许琮要去扶他的手,慢慢往医院走:“耗什么了,无非就是之前那两天稍微多干了点活儿。”


    许琮说:“说明还是干太多了。”


    季苇一没接话,直到护士把针扎进他的血管里,才忽然说:“我不接受这辈子一点有强度的工作都做不了,是一件很过分的事情吗?”


    许琮看着他的面色,顿时全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额,倒也……”


    季苇一心道:对他而言,这恐怕比接受自己注定早死还难一点。


    毕竟死亡只是遥远的一瞬,虚弱却是时时刻刻的。


    然而实际上却像是对什么东西妥协了一般靠在病床的枕头上:“心慌,我不想坐飞机了,你帮我把机票换成高铁票。”


    许琮一愣:“那张”


    “张渊又没有心脏病,”季苇一说:“还让他像原来的安排那样,坐飞机跟程秋一起走。”


    药水一进来他胃就不舒服,刚闭上眼睛打算睡一会儿把这段熬过去,又说:“如果他问起来,你就说……”


    犹豫片刻又道:“就说是我的安排,让他直接来问我。”


    许琮边点开手机看票,忽然问:“小季总,你该不是躲着他呢吧?”


    季苇一往被子里缩缩,几乎快把头蒙上:“躲着他干什么,坐飞机心脏不舒服。”


    结果张渊并没有来问他为什么不一起走,乖乖跟着程秋去了。


    季苇一坐动卧,在夜里听风声的时候收到了程秋着陆后拉着张渊的自拍。


    季苇一看着那张照片,有一瞬间忽然觉得画面上的张渊已经很像一个真正的艺人。


    张渊有一种神奇的天赋,大部分不曾习惯于面对镜头的人,最初在镜头面前总会有不自觉的僵硬和眼神躲闪。


    但张渊在遇见季苇一之前连照片都没有拍过几张,却天然地能够像他长久地凝视他人眼睛那样从容地直视镜头。


    程秋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哪怕迄今为止他们都还依旧觉得张渊对表演只是似懂非懂,还是相信他可以实现自己的要求。


    季苇一意识到自己始终对最后的作品充满期待,并因此忐忑起来。


    毕竟文艺圈的每个人摩拳擦掌觉得自己有可能参与一部叫好又叫座的史上留名的作品时,都可能是离在电影院折磨观众眼睛和心灵最近的时候,名导演也都不少翻这种车。


    他想,那能怎么办呢?明天开机的时候拉着张渊多拜一拜,拜虔诚一点吧。


    *


    开机地选在一处西北小镇,离草原和戈壁都近,未来两个月,剧组基本上都要在这里过。


    季苇一在这里重新见到张渊。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但西北的早上还是冷,大部分工作人员都穿着黑色的长袖外套,张渊却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


    季苇一自己长风衣底下裹着高领毛衣,凑过去问他,周围太嘈杂,不得不贴在张渊耳边说话:“不冷吗?”


    张渊摇头,用两只手笼住季苇一的左手:“你的手凉。”


    确实很暖,季苇一手背碰到他的掌心,甚至有些烫。感觉到周围有目光聚拢过来,忙把手抽出来:“不冷就行。”


    他把手放进自己口袋里,退开一步,像娱乐公司领导提点自家小艺人那样用下巴尖对着张渊:“知道一会儿该怎么做吗?”


    张渊点头:“程导告诉我了。”


    季苇一“嗯”了一声:“你等下站在女主演和程导中间,跟着他们学就行。”


    张渊问:“那你呢?”


    “我……”季苇一愣了愣:他其实本来都可以没有必要到场,只是一方面还是舍不得放张渊自己一个人过来,一方面多少也想露个脸暗示一下张渊有他罩着。


    但是来归来了,不愿意出什么风头:“我站在后面,张渊,你得习惯我不会一直在的。”


    不等张渊说什么,很多过来打招呼套近乎的人朝季苇一围过来,隔着人群,季苇一又朝他点点下巴:“去吧。”


    五十几个人的剧组,演员一共才五个。人不多,居民区附近也不兴大操大办,开机只拿两张桌子搭了香案。


    季苇一站在最后的角落里,跟着口令往下拜,烟雾一缕,他本打算诚心诚意祈祷点什么,看着张渊圆圆的后脑勺却走神。


    好多年前,他应该是站在第一排的。


    有日子没拜,一晃神就不知道该想什么,等他跟着全剧组的动作机械起身,才想起该念叨词儿一句也没念叨。


    所以立刻回归成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认为电影拍不好就要怪自己没本事,绝不是因为他刚才走神。


    张渊朝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剧组发的小红包。


    季苇一说:“拆开看看。”


    张渊从里面掏出一百块钱:“这也是你给的吗?”


    “算是吧,这都是些小钱,”季苇一点点周围的长枪短炮:“这是才是大头,开一天机就烧一天钱。”


    这个剧组里全是新人没有明星,设备确实是最耗钱的部分了。


    张渊便问:“这些要多少钱?”


    季苇一大概报了个数,不意外看到张渊平静神情下掩盖着惊讶。


    张渊问:“这都是你的钱吗?”


    季苇一笑笑:“不全是,我负责让钱流动起来。”


    张渊静默不语,直到这一刻,好像才终于对自己在做什么有了实感。而季苇一站在这里,明明还像平时那样和他讲话,隐约又有什么地方变得不同了。


    他低下头去,无意间看到自己前襟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洞,沾着一点香灰,想来是刚刚上香的时候,风把灼热的香灰吹到了衣服上。


    张渊要去掸,季苇一也看到了,伸手过去拦住他:“别动,这是好运气,别把运气拍走了。”


    他的手碰在张渊手上,依旧是冰冷中带着一点薄汗。张渊抬起头,发觉一切其实并没有什么改变。


    季苇一仍是季苇一。


    他收回手来,在自己胸前被烧出洞的地方捻了捻,感觉到有粉末状的东西沾在了手指上。


    就把那手指戳在季苇一胸前,在他心口上划了一道。


    “分你一些,”张渊说:“让你的手不要再那么冷。”


    他摸到有一声心跳经过他的指尖,季苇一后退一步:“导演叫你了。”


    第32章


    开机就是个仪式, 剧组不大,程秋本人的迷信程度也比较有限,没花太多时间, 走个流程就要准备正式开拍。


    第一个场景在一条小巷子里取景,两排居民楼之间夹着的, 路很窄, 平时本来也没有多少人会经过, 剧组一来塞得满满当当。


    电影拍的是上个世纪末的故事:听力有损的小镇青年陈之禾在时代更替间见证了社会发展激变对小镇的影响,围绕在他身边的父辈、朋友和暗恋对象纷纷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唯独拒绝做出选择的陈之禾留在了原地。


    一个关于告别的故事, 头一个镜头拍的却是回忆里陈之禾同他亦师亦友的朋友的初见。


    这段真正的重头戏在另一位男演员身上, 张渊只需要在镜头面前来回晃悠, 对技术没什么太高的要求。


    季苇一站在一众长枪短炮摇臂轨道之外,遥遥看着张渊。因为心中没有太多工作负担,竟用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欣赏起来。


    看着张渊在镜头前一会儿停一会儿走一会儿被人扒拉连帽衫, 前所未有的任人摆布, 实在很有趣。


    然而不多一时就听见程秋拿着喇叭大声喊:“张渊,不要乱看。”


    程秋大多数时候是那种虽然不好说话, 但也不爱骂人的导演, 忽然一喊,整个剧组顿时静下来鸦雀无声。


    季苇一却知道她只是顾及张渊的听力, 开拍之前, 他曾特意提醒程秋,在嘈杂的环境下张渊的听力会更差, 必须给他提供简单清晰的指令才能便于沟通。


    于是去看张渊的反应, 对方果然没有那种被骂之后的局促,只是很平静地将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 对程秋点头致意。


    等等,从他身上?


    ……张渊怎么又在看他。


    季苇一不动声色地从人群里向后退,不管究竟有没有一道目光确实追在他身上。他退出去,退到清场拦截带边缘,退到一个确保张渊不探头探脑就看不见的地方。


    聚集了一圈剧组布光做道具的师傅们正在抽烟,见他来,也给他散烟:“季总抽烟吗?”


    季苇一摆摆手,上呼吸道感染没好,闻到烟味就想咳嗽,迎风呛了一口,躲到旁边一阵猛咳。


    直起身来时眼前金光闪动,手脚都软绵绵的,不用测体温也知道大概是又烧起来了。


    他这几天一直如此,来参加开机仪式之前本想吃点药,又怕肠胃反应严重闹出事来。低烧带来的虚弱他已经快要习惯了,呕吐却总是并非意志可以控制的。


    扛到现在也实属不易,怕自己再待下去就要露出端倪。


    先给程秋发消息,只说还有别的工作安排,没他事就先走一步。


    怎么跟张渊交代就有些苦恼,最后只留下一句:“你好好拍,我去见个朋友。”


    打车找了个医院把他没挂够疗程的抗生素又续上,看着没有回复的对话框心里总还是有些不踏实,又补一句:“如果收工的早,可以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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