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她不需要会演戏的人,而是需要一个能承载住她想法的“素材”。


    从他身上提取原材料,再经由她手重新塑造,彻底成为属于程秋的东西。


    而季苇一试图引导张渊展现出他身上的原始材料。


    环顾一周,他坐上了屋里的那张空桌子。


    “张渊,过来。”他招招手。


    张渊依言走过来,季苇一瞬间就明白了程秋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间点。


    阳光正好照在张渊脸上,他浓黑的瞳孔像带猫眼的黑曜石一般泛起光晕。


    季苇一看不见摄像头里的视角,但随着张渊的动作轻轻往一旁挪了挪。


    那桌子很高,如果他计算的没错,镜头里本该洒在张渊身上的光线会恰好被他挡住一部分。


    他微微仰起头:“你什么都不用做,看着我就行。”


    “好。”


    坐在镜头后的程秋无声地笑了笑,不带什么倾向性的开口:“准备好了就开始。”


    季苇一问:“准备好了吗?”


    张渊仍如常那样看着他,点了点头。


    快门按动的声音响起,季苇一全神贯注地与张渊对视。


    张渊并不畏惧他的目光,或者说,他似乎从不畏惧任何人的目光。


    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不躲闪,直白坦荡地将全部的视线一并投注过来。而且眨眼很慢,所以那双深黑色的瞳孔凝聚在一处的时间格外长,长到好像要穿过对方的虹膜,进入到很深很深的身体内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苇一忽然觉得身上发热,正在渐渐渗出汗水。


    太安静了,他想。


    他本担心张渊没办法顺利地完成程秋的要求,却没想到,扛不住对视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长久地凝视着这样一双眼睛的确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因为张渊的眼中能照出他自己的。


    季苇一看到小小的自己的影子,映在张渊的两眼中,因为底色黑,所以映得格外清晰。


    让他可以看清自己身上的颤抖,然后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片场气氛”是如此使他兴奋。


    时隔多年,他还是在为此而感到兴奋。


    以至于他其实正在嫉妒程秋,当他近距离的端详张渊的时候,这种嫉妒才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一张神奇的画布,能激发灵感,让人生出要在上面涂几笔的心情。


    从他第一次见到张渊,他就幻想过如果让他掌镜,会拍出什么样的镜头。


    而现在为了不浪费这样画布,他正在亲手把张渊拱手相让。


    归根结底,他当然不是嫉妒程秋拍张渊,他无非是也想和程秋做同样的事情罢了。


    怎么还不叫停,季苇一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好像他和张渊就在这里两厢对望,已经过了几个钟头。


    他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到张渊的脸上,意识到正在有更多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张渊正在缓缓地凑近过来。


    他要做什么?


    季苇一紧张起来,不自觉屏住呼吸。


    逐渐向他凑近的张渊忽然停下来,静静地盯着他,然后抬起手,在自己的唇上摸了一下。


    看他看他太投入,季苇一条件反射般同他做出一样的举动,也摸在自己的唇上。


    摸到一点湿。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一缕红色,嘴唇上的伤口微微疼痛。


    刚刚下车时不慎磕到了下唇,原来这么半天伤口还没有凝固。


    这对他而言不怎么值得大惊小怪:前几年心脏手术之后,他一直服用抗凝药物,久而久之凝血功能受到了一点干扰。


    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在一直看着张渊眼睛的时候,张渊盯着的其实是他的嘴。


    张渊看人,从来都是看人的口型。


    所以这么长时间,他都在看着他的嘴唇。


    季苇一的耳根忽然烫起来,抬头看,被阻挡的光线在张渊脸上投下一片光影,沿着他的鼻梁整齐地裁切。


    右半边脸专注地看着他,左半边脸神秘莫测。


    季苇一几乎忍不住要从桌子上站起来,一直站在摄像机后面的程秋终于开口:“好,可以了。”


    她工作的时候,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冷静状态,点头朝他们走过来,光从表情看不出满不满意。


    “很好,很漂亮。”


    背对着她的张渊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是指着季苇一的嘴唇问:“很深?疼吗?”


    季苇一挥挥手,没回答他的问题:“结束了,导演在叫你。”


    他趁张渊回头地功夫舔了舔嘴唇,铁锈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腕上的电子手表震动起来,他低头看,屏幕上跳出一行可能房颤的提示。


    颤就颤吧,他有些恼火的把手表摘下来装进口袋里。


    反正他那个器官从小就颤。


    第12章


    即便没有电子设备的提醒,身体的真实反应依旧不会说谎。


    据说有很多人的房颤都是无声无息地发生的,但在季苇一并不是这样。


    尽管房颤的症状从他有记忆就开始存在,随着几次年龄增长,几次手术,发作的频次并不算高,但是每一次都很有存在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哽在嗓子眼,每一下心跳都敲在鼓膜上,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别扭。


    体内升起失重般的异样感,仿佛正在从高处坠落,然而脚下没有坠落的终点,只有无尽地坠落。


    好在他只是单纯感觉到生理上的不适,心中不太紧张。


    按照一贯的经验,这种异动不会持续太久,也不至于在短时间内造成什么非常巨大的后果。


    至于传说中逐渐增大的脑梗风险,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情甚至都不是他这种人配烦恼的。


    他的心脏就像一架出场设定就有问题的发动机,虽然被精心地修补过很多次,但替换地齿轮终究难以严丝合缝地卡进去。


    非原装的零件在每一次跳动时都因为不能充分匹配而产生摩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故障。


    幸好他仍坐在桌子沿上,因为坐着,虽然一部分的感觉到身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但只要勉强维持表情盯着某个地方,一时半刻就不会表现出太过明显的异样。


    无论在程秋面前,还是在张渊面前,他都不希望自己轻易地泄露出虚弱。


    于是仰头坐着,把视线越过张渊的后脑勺,定格在窗户和天花板之间,默默吞咽以减轻不适。


    程秋的目光在摄像机屏幕上的回放里和现实中的张渊脸上来回移动,觉得季苇一看人的眼光的确很准。


    有的人就像是一张纸,本身似乎什么都没写,所以朝他投去什么样的目光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什么样的想象。


    作为一个对自己的画技有充分自信的人,这正好是她所想要的。


    她从屏幕里抬起脸来:“季苇一,你到底哪儿遇上人家的?”对上对方飘在半空中的视线,觉得有点不对:“你咋了,起早了犯困?”


    “你都不困,我困什么?”心跳似乎规律了一些,但不适感仍然存在,季苇一撑着桌面站起来,冷汗浸湿的掌心滑溜溜不好着力。


    季苇一走到窗边靠住:“拍完了是吧?”看到程秋点头,推开窗子:“你这屋闷得慌,还挺热。”


    程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长袖t恤和季苇一额头上的细汗,略有点奇怪:“四月就热了?”


    季苇一没说话,只两手撑着窗框低头吹风。程秋把注意力转回张渊身上:“你能不能打一句手语给我看看?”她这会儿终于掏出剧本来,哗啦啦地翻给张渊看:“就这一句。”


    “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这是男主角面对离别时的一句台词。


    张渊没去接剧本就摇头:“我不会。”


    “不会这句?”程秋心道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很书面的字词。


    “不会手语。”张渊道,“我是在普通学校长大的。”


    程秋连忙道歉:“对不起。”


    她少年时曾在学校里见过戴助听器的同学,虽然知道对方在做英语听力的时候有困难,但是在平时几乎不太能意识到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像张渊这种有肉眼可见在沟通方面会遇到障碍的人,她下意识地没想到对方一直以来会全靠这种方式和人对话。


    哪怕不必问,她完全可以想象出这会给张渊的生活造成多大的困难。


    然后,与此同时,程秋在心里谴责了一下自己。


    她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到的是这种孤独隔绝的状态未免与她剧本中的角色惊人地契合了。


    程秋看向季苇一:“怎么办,小季总?”


    谈艺术的时候是季苇一,要钱的时候就会变回小季总。


    他俩很熟,这种调侃并不显得冒犯。但季苇一侧身过来,目光一直落在张渊身上的,没有看程秋:“找个老师教教他,这有什么麻烦的。”


    程秋就笑:“你这俨然是资方的口气了。”


    要送人带资进组的那种资方。


    季苇一笑:“否则你找我做什么?”


    程秋偏头:“上次你可还不是这个态度。”


    上次季苇一说的是这种东西八成就算叫好也不叫座,够呛回本。他现在是生意人不是搞艺术的,得好好想想。


    现在却道:“你这片子投入不会很大,这点钱我还是说得了算的。”


    又问:“其他的演员呢?”


    程秋道:“在商量了,你要是大方,我这里事情更好办。”


    见季苇一眉心微蹙,有些惊讶:“怎么,你不会还管起我选人的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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