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如果没有冯叔,不会认识他。但我是真的觉得他很合适。”


    天时地利人和,合适到像是命中注定有那么个角色在那里等着和他相遇。


    他说这话时,困劲儿有点上来,昏昏欲睡,没怎么过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了。


    旁边的季津却腾得一下坐直身体:“小舟,你不会还惦记着要当导演吧!”


    他声音压得低,语气却很重,季苇一从瞌睡里惊醒过来,愣愣地看了他一眼。


    尔后眯着眼睛轻笑:“当什么导演啊,太累,折寿。”


    季津差点没从座位上跳起来:“呸呸呸呸,说什么呢!”


    季苇一仍笑着,慢悠悠地应他:“是,我说错话了。”


    一面慢慢地转过身去:“不当,正好看见合适的人,别人的电影,我凑个热闹。”


    他转向面对着窗户的一侧,火车轧过高架桥,远远地,能看到旋转餐厅的蓝色玻璃顶。


    这片土地曾经有过光辉岁月,在他小的时候,冯帆带他去过一次那家旋转餐厅。


    他从小不缺世面要见,到了那地方也觉得兴奋新奇,坐在窗边看风景,吃得什么全忘了。


    后来也见证了此地的萧条,餐厅冷落,某天忽然不再转动。


    很多东西一旦消散就迅速消散,包括这里曾经的热闹,包括季苇一二十岁时的疯狂岁月。


    他以前比现在夸张地多,觉得这一生反正或许很短,能尽欢时当尽欢。


    在大学里念导演系,留半长头发,曾经跟着剧组自驾跑到开一整天车都找不到一所医院的无人区拍摄。


    然后年纪轻轻就有短片获奖,在级别不低的艺术影展上走红毯,真觉得自己是什么明日之星,有望施展一番拳脚。


    穿着高定西装做了很精致的头发,打扮得比电影节上的小明星还讲究,对着余光里的镜头状似不经意地扬起下巴,脸上还带着几分年轻亚洲人特有的含蓄。


    拍出来全是那种矜贵公子哥穿梭名利场,高岭之花上云端的照片。


    他们学校网站上还转载过,他看着那照片一面觉得很装,一面心里又暗爽。


    那会儿都没智能机,他把照片下载下来藏在电脑c盘里。


    结果第二年就感觉到体力跟不上,逞强不肯放松,拖到心脏瓣膜脱垂累进icu,差点真的一步登天了。


    等恢复意识睁眼醒来,就看到父母兄长都瞪着红眼睛热泪潺潺,捧着他的手边哭边求他再别出去折腾。


    他想说人活一辈子,能留下一瞬的辉煌就算不亏,可是最后动动嘴唇却只要水。


    他的这个家庭,对外光鲜富贵,内里父母开明兄友弟恭,唯一的缺陷就是有个生来带病的小儿子。


    这个家,他的家,只要他太太平平不出事,就能以一种完美家庭的方式运转下去。


    季苇一实在觉得自己没道理破坏这一切。


    看到家人的眼泪,就很难谈什么尽欢不尽欢。


    况且现状也没什么不好如果这种程度的生活还要说不满足,未免太没良心。


    季苇一这样想着,迷迷糊糊快要睡过去。


    列车员又来送午餐。


    高铁上的饭其实不难吃,但他胃里堵得慌,掀开盒盖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戳。


    季津知道他一有头疼脑热就吃不下饭,试图要去摸他的额头:“又烧起来了?”


    季苇一把他的手挡回去,继续搅合饭盒里的茄子:“没有,不饿。”


    却忽然看见张渊从前面把头转回来,看着他。


    “茄子,不爱吃?”


    “不是。”


    季苇一夹一筷子塞进嘴里,茄子鲜甜汁水混着油脂在嘴里软绵绵地摊开。


    他边往嘴里塞两口,边对着张渊点点头:“爱吃。”


    众所周知,大人是不挑食的。


    虽然这往往是因为他们只采购自己喜欢的食材,但反正大人是不挑食的。


    季苇一用力咀嚼,把碳水脂肪维生素蛋白质,混着大哥的尊严一并咽下。


    其实好像也不是那么没胃口。


    第8章


    出发的早,高铁到站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来接他们的车还是季苇一的那辆酒红色迈巴赫。


    车比他们早两天离开桦城,一身雪地里溅过的泥点都清洗干净,亮得能照出人影。


    季苇一招呼张渊和他一起往后排坐:“上车。”


    见他乖乖坐在自己身边,又想笑:“一开始不肯坐,现在看来还是跟这车有缘。”


    他说得是初见那天,张渊毫不委婉地拒绝他载一程的盛情邀请,十分霸道地留下两条鱼就走了。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张渊却摇头:“坐过了,那天晚上。”


    季苇一这才想起来,他从村里回程那天烧懵了,还是张渊一路把他送进急诊室的。


    连座位次序都跟今天一模一样,他在右,张渊在左,前头坐着司机,唯一区别在今天副驾驶多了个季津。


    张渊俯身过来看他状况,衣袖上的雪水蹭在脖子上,高热中的一点清凉。


    时隔两天,无论是装鱼留下的水渍还是那晚的寒气都被彻底清洗干净,淹没在淡淡的车载香薰里,不留痕迹。


    换成张渊一个大活人坐在他身边。


    人世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


    有的人可能在茫茫人海中会擦身很多次也注意不到。有的人见一面,就像是牵住了某种关系网的两端,拉起一丝,勾出万缕联系。


    车里飘着香薰味道,一种能安定心神的淡淡草木气味混合略显苦涩的药感。


    季苇一不用香水,但是家里车上都放着这款香薰,从来不换。


    张渊似乎嗅见了,耸着鼻子偷偷地吸,有点像工作状态下的警犬。


    季苇一看到了,便问他:“好闻吗?”


    “嗯。”张渊点头,见他发现,更加正大光明地猛吸了一口。


    季苇一便道不讨厌就好,看着他嗅,又觉得有趣。


    他身边实在不缺吹捧说好话的人,左一句小季总有品位,右一句小季总衣服架子。


    他从不当真是在夸他,心说有钱谁还不穿得人模狗样,何况他一个二世祖。


    但是在香薰这种极具个人审美的地方忽然间得到了如此质朴的认同,忽然莫名有点暗爽。


    当然好闻,他亲自挑的。


    心道你小子也算注意观察生活,像是个能当演员的料。


    就听见张渊对他说:“和你身上的味道一样。”


    语气平实,目光坚定。


    这次确实是个陈述句,不是在问。


    季苇一耳朵莫名一热,忍不住抬起袖子送到鼻尖仔细闻了闻,不知道是不是感冒鼻塞,什么也没闻见。


    “是吗?”他笑笑,“可能在车里待久了,沾上了。”


    怎么真跟警犬抢业务啊……


    他放下袖子,任由自己往座椅里陷下去,问开车的助理梁信:“酒店给他订好了吗?”


    “订好了小季总,在别墅隔壁区的丽思卡尔顿。”


    “别墅”指得是他们家,季津还没结婚,有个关系非常稳定的女友常年在国外,他们兄弟俩到现在都还跟父母住在一起。


    季苇一对张渊说:“头几天你先住在酒店,等和程导那边把事情确定好,再看看公寓租到哪里更方便。


    张渊点点头,两天以来,季苇一也习惯了他对这一类的安排都从不提出任何异议。


    这次居然听到他开口问:“要多少钱?”


    “嗯?”季苇一起初没反应过来,很久没自己订房,他一时还真不知道酒店的价格。


    张渊又说:“我怕,我钱不够。”


    季苇一还没说话,坐在前排的季津笑了,撇过头来说:“你甭管钱,他内电影指着你火呢。”


    这口径算是他和季苇一提前统一好的,不拿季苇一的病说事,光说电影。


    他说话太快,张渊听着实在费劲,季苇一给他当翻译,翻译得十分意会:“你先不要管,当我借你的,投资。”


    张渊犹豫了一下,郑重其事:“如果赚了钱,都给你。”


    季苇一心道又不是古时候戏班子签卖身契,却没反驳他:“行,等你火了。”


    看见他那个露在自己一侧的助听器,伸手想点一点,又怕碰一下会不会造成什么连锁反应,虚指一下:“这个,就这么一个吗?”


    他不懂这些,但是也看出张渊两侧都听不清楚。觉得既然人生了两只耳朵,要助听也应该给两边都助听才是。


    张渊点头:“我只有一个。”


    “也有用两个的吗?”


    “贵。”张渊轻抚了一下他的助听器:“一个够了。”


    看目前的状况,恐怕是不太够的,季苇一想。


    他偏头仔细观察张渊的助听器,之前一直没在意,细看才发现旧得很明显。挂在耳朵上的部分已经碎了,在连接处缠了胶布粘起来。


    季苇一叹口气:“先去酒店把东西放下休息一下,下午我带你去买几件衣服。过两天找人问问,以后工作要和人沟通的场合会增加,助听器还是再配一对新的比较好。”


    张渊还没说话,季津忽然转过头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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