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烛之五
    张渊低头沉默。


    前一句他听懂了,后一句他听得迷迷糊糊。


    总之意思是那个意思,像是认定了他似的。


    不免犹豫。


    季苇一是刚刚认识他,但他从第一次见面就认出了季苇一。


    送鱼的时候只是觉得眼熟,但在冯帆灵前就确定是他。


    在两年多以前,他就曾经在冯帆家里见过季苇一的照片。


    那会儿他终于才彻底和冯帆混熟,开始在他家里放松下来肆意走动。


    冯帆叫他帮忙从床头柜里找东西时,他第一次翻出季苇一的照片。


    照片很糊,不像是直接拍的,像是从什么网站下载了又打印出来。


    模模糊糊看到盛大的红毯晚会,照片上的年轻人穿一身领口带了中式设计的改良西装,头发梳得讲究。随着他微微垂眸的动作,两缕发丝垂在额前。


    因为像素不高,眉眼格外像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在灯下闪闪发光。


    他拿着那照片,忍不住多看两眼,冯帆在他身后进来,劈手夺过去。


    张渊记得,对方下意识地反应是要将那照片藏起来。


    可是犹豫片刻,又拉着他过来一起看。


    “季苇一,帅吧。”


    他点头,只当是哪个没听说过的明星,略微惊讶冯帆一把年纪还追星。


    就听到冯帆说:“这是我的孩子。”


    他惊讶,朝那照片多看几眼。


    冯帆又说:“跟你一样,你也是我的孩子。”


    张渊不记得之后自己还说了什么,也很可能什么都没说。


    只记得他当时一边为冯帆那句话而感动,又在奇怪既然特意留了照片,为什么不干脆摆出来,而要藏在柜子里。


    至于对季苇一,相片里的那个耀眼的世界离他太过遥远,他只是看一眼,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交集。


    就连记住他的脸,似乎也只是无意中的行为。


    哪怕对方真的出现在他面前,邀请自己走进他的世界。


    他下意识地想要走开,觉得那光芒不必分出几分余辉照进角落处的阴影里。


    但是如果,很意外的,季苇一需要他?


    第7章


    季苇一窝在高铁商务座里,腰下垫着枕头,身上裹着毯子,虽然戴着口罩稍微有一点呼吸不畅,还是感叹果然自驾是自讨苦吃。


    他越过并排座椅之间的隔断往旁边看,张渊在一旁坐得笔直。


    座位可以放平,但他动都没动,季苇一甚至怀疑他连腰都没靠实。


    绷紧的一张弓。


    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很像。


    “还有好几个钟头呢,这么坐着累。”高铁上噪音大,他又戴了口罩,直接在手机上打字,递到张渊面前。


    “不累。”张渊仍笔直坐着,光坐着。


    两天下来,季苇一已经发觉他有一点和当代大多数年轻人不太一样,几乎不怎么玩手机。


    甚至让他一开始都怀疑张渊用的是不能联网的老人机。


    当然后来发现对方也没有那么原始。


    单纯是不爱看。


    旅途不算很短,张渊不觉得腰酸,季苇一还觉得放着好椅子不靠对不起那票钱。


    想让他放松点,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在微信上打字:“聊两句。”


    张渊感觉到震动才掏出手机,看了他一眼,也从微信上回复他:“说什么?”


    季苇一起先以为他玩不溜手机,意外地发现他打字飞快,两手拇指敲屏幕能看出残影。


    “什么都行,聊聊你,聊我也行。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他是真好奇,那天在医院,张渊消失了一会儿又突然出现,只撂下一句:“跟你去。”


    从此说要买票就给了身份证号,说要出发就在帮工的修车铺子请了长假,剩下的事情一句都没多问。


    就算是真挖去拍小电影也得签合同呢,张渊居然就这么跟着他俩上了高铁。


    也不怕被卖到缅北被迫参与电信诈骗。


    不知道是他傻孩子心大,还是自己长得确实像好人。


    打字很快的张渊半天没回复,季苇一心道他平日里是不是就不怎么跟人说话,刚开始搜肠刮肚说点什么把茬儿接过去。


    张渊忽然开口了:“你身体不好?”


    从道理上讲,这该是个问句。但张渊讲话语调有些生硬,常常令人难以辨别语气。


    这话听上去,就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季苇一呼吸一窒,口罩底下的半张脸表情微微凝固。


    嚯,不爱说话,一开口就挺会找话题。


    踩中他为数不多不想说实话的地方。


    季苇一那天起初病得迷糊没想起来,季津一回来就问:“你没跟他说我有病吧?”


    “什么有病有病的,”季津瞪他,“我告诉他你拍电影就缺个他这样的。”


    “那就行,你别告诉他,以后也别说。”


    他嘱咐完,又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明知道家里人人对他心脏病这事讳莫如深,只有他是最不在乎的。


    却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不想让张渊知道。


    大概是因为到哪儿都让人护着,三十几岁还经常被当小孩养,唯独在张渊面前体验到了一把当长辈的乐趣。


    所以格外不想给自己安个柔弱人设。


    都是管冯帆叫“叔”的,他自认是张渊大哥也不为过。


    差着14岁呢,叫哥都是便宜他了。


    “细菌感染呀,”季苇一也拉下口罩让张渊看清楚他的口型:“冯叔去世,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抵抗力就差,抵抗力差就容易感冒。


    无懈可击地解释。


    除了坐在他斜前方的季津侧过头来瞥了他一眼。


    张渊看着他口罩底下泛着点青色的嘴唇和苍白的脸静默不语。


    人在病中气色当然不会太好,但季苇一总让人感觉不仅仅是感冒发烧时的那种狼狈。


    而是气血不足造成的惨淡,淡得就好像这个人可能会在太阳底下蒸发掉。


    浅蓝色的医用口罩遮挡住憔悴,季苇一把口罩又朝上拉一拉,只当张渊接受了自己的解释。


    刚要聊聊就把天聊死,他一时也想不到还能说点什么。


    张渊仍笔直地坐着,倒是季津总不放心他,三番五次转头过来看。


    看得季苇一有点毛了,刚想说你歇一会儿吧我还能跳车跑了不成,就听见张渊道:“换换?”


    跟季津说的。


    小伙子很有眼力见。


    季津巴不得近距离盯着季苇一,立刻就应下。


    季苇一本来硬要张渊坐在自己身边就是怕季津念叨他,看一眼身边的张渊,还是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看起来坐他旁边怪不自在的,不如放他自己一个人放松一点。


    季津对张渊的眼力见十分受用,也嘱咐他两句可以把座椅放平。


    见人不动,干脆按调节钮给他把靠背多少放下来一点。


    坐到季苇一身边,仗着张渊耳朵不好听不见,正大光光明地议论他:“幸亏失信人子女不限制出行,要不然他都买不了这里的票。”


    又说:“摊上这种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提起这茬季苇一就头大:“回去好好帮他查一查吧。”


    在顺利地诱拐到张渊之后,他和季津仅在桦城多停留了两天,就在医院挂水之余完成了和程秋说定试戏事宜,确认张渊在桦城的各种社会关系等一系列准备。


    顺便帮张渊查了查征信,如冯成业所说,他有个欠钱跑路的爹。


    房子抵了银行,剩下各种网贷乱七八糟,光明面儿上能查到的就有不少。打听到张渊还曾经遭遇暴力讨债,猜测他爸在当地还借过高利贷。


    总之一团乱账,万幸张渊当时还未成年,账也不能直接算在他头上。


    暂且把事情吩咐给别人去查,在张渊面前并不多问。


    季津皱着眉头:“失信也罢了,这几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可别在外地背了案底。”


    那才真是埋了大雷。


    季苇一冷哼一声:“万一电影真火了,八成又要回来认儿子帮他还债。”


    季津“啧”了一下,偏头看季苇一:“真惦记着火啊,我当你是为了冯叔。”


    那天在医院,他倒也不是真的相信季苇一是在找贵人。只是明知道那话是打发他的,他还是吃这套。


    季苇一双手叠在身前,他们出发的早,这会儿太阳升高,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好像也跟着上来了。身体沉沉地发懒,语气也跟着变得有些黏糊糊: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