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便利店人间
3个月前 作者: 岛驹
第167章便利店人间
白鸟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一册庵的新办公室仍旧有一点刚搬入后的空旷,人走路的脚步声会在走廊里回响。
放在白天还算好,要是放在晚上,多半会让加班的人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
森拎着两杯热饮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落地窗前面的白鸟:「你果然会早来。
「」
「话说你最近怎么老是往这里跑?」白鸟接过杯子,捏了一下杯壁的温度。
「你忘记了吗?我们不是合并了么?」森愣了一下,随后他知道准是白鸟写书写的把脑子都给写坏了,「我的办公地点就是在楼上,再也不用去挤那个破旧的库房了!」
森说这话的时候,眼角都是带着泪的。
对于他来讲,可算是熬出头了!
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现在的森早就已经拿出了独当一面的架势。
在稍微的寒暄过后,森把平板和文件一股脑放在桌上:「远藤说,十点开个短会,聊聊来年的出书节奏。」
「好。」白鸟点头答应。
「你昨晚写东西了?
,」
白鸟点头,又摇头:「写了一点,但还没有名字。」
十点整,远藤社长迈着步子直接走进会议室。
新的一年当中,远藤社长的脸上倒是多出了很多逆向生长的模样,比如说满脸都写着战斗的志气。
他走进来冲着众人点点头,随后他学着白鸟的样子直接切入主题。
「目前来讲三个议题。」远藤示意众人看手上的资料,「首先一个是关于东京教父要改成动画的事情,第二个是关于我们日后的媒体口径,还有就是————」
远藤看向了白鸟,「我们白鸟老师的新作品。」
在远藤社长看来,白鸟的新作是一个始终逃避不了的问题。
这个家伙写书的速度着实有些惊人,甚至都达到了一个无比恐怖的程度。
不过还是那句话,一册庵的成功目前来讲都是白鸟的功劳。
所以与其被动的等待白鸟,不如提前了解白鸟的动向。
争取双方打出一套完美的组合拳!
「动画这条我们按既定时间表推进,媒体口径,今年我们的关键词不是逆袭」也不是话题」,是稳定」丶持续」丶向上」。」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回头看了白鸟一眼,没有说话。
远藤的意思,几乎是个人都知道。
白鸟把手里那杯热饮放下,轻声道:「我想写一些被灯照到的人。」
远藤挑了挑眉:「被灯照到的人?」
「夜里还在继续的人,白天也会继续的人。工作丶等待丶路过都算。」
森听到之后思考了一下,按照白鸟的思路,那么他这是打算开始去写城市的夜晚。
那么按照这个思路来讲,白鸟并没有框定在一个人身上,而是从城市的夜晚入手————
远藤和森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白鸟,那么为了素材,难道要进行采访吗?
还没有等他们问出来,他们就看见白鸟轻轻的摇摇头:「不必采访」。只是去看。
看够了,就会自己写出来。」
「明白。那具体怎么推进,你定。」远藤和森一副为你赴汤蹈火的模样。
「划五个区,」白鸟一边说一边画圈,「站前丶住宅区丶仓库带丶医院附近丶高校圈。这些区域都是素材来源的好地方。」
「好的。」远藤立即应声。
白鸟把笔尖在白板上轻点:「我打算定下这次我需要观察的人,十人起步。
收银丶理货丶夜班司机丶快递分拣丶凌晨四点开门的面包房丶24小时投币洗衣店看守————
这些市井生活对我而言都很重要。」
事实上这些事情白鸟光是一个人做,周期会很长。
但是如果说有远藤他们帮忙的话,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明白。」远藤应着,又补了一句,「周期?」
白鸟想了想:「一个月看不够。要三个月。」
远藤下意识想说什么,和白鸟对上目光,又把话收回,换成汇报口吻:「评论和读者那边,我来稳住节奏。
能不能在一个半月时,你给两段初稿?
不叫预热,就叫工作记」,对外口径我来把控。」
白鸟点点头,这个没问题。
随着一册庵的体量变大,对应的宣传手段也在慢慢地提升。
现在的一册庵大体上可以依托公关部做出关于白鸟近期事宜的报导。
这样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牢牢抓住这部分群体,就像是文艺春秋那群人做的一样。
又是聊了一段时间,相关的事情全部都落实之后,办公室里短暂地静了几分钟。
白鸟揉了揉指节,提出了一个想法:「我先去看看。
「现在?」森抬头。
「现在。」
森没说什么,反而是把围巾往他怀里一塞:「晚上风更冷,别像之前一样又倒下了!
「」
下午的东京像一张被风反覆抚平的纸。
白鸟从表参道坐车绕了一圈,在两站之间只看窗外。
他记下广告牌的颜色丶行人的模样丶在座位上打盹的人的变脸色。
——
傍晚六点半,他在青山一丁目下车,先沿着主干道走,过两次红绿灯,走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街。
路灯在路口之间把夜分成段落,每一段光下都有自己的小剧场:有人点菸,有人看表,有人在打公共电话。
电话亭里的光是半黄的,玻璃上贴着指示卡,油墨有一点点褪色。
再往前走,就是昨晚那家便利店。
风铃仍旧挂在门上,今天的声音更清一些。
他推门进去,空气里的温度让眼睛立刻松弛。
收银台是昨晚的女孩,头发扎得更高了,脸侧多了一粒细小的痣。
她看见他,礼貌地点头:「欢迎光临。」
白鸟径直去热饮区买了咖啡,站在架边喝第一口。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蹑手蹑脚地把一本漫画塞回原位,又掂量着往口袋里塞一包口香糖。
收银台的女孩抬起头,目光轻轻扫过去。
男孩愣了一下,又把口香糖放回去,改拿了个最便宜的饭团。
他走到收银台前,把零钱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手心汗湿,硬币边缘黏在一起。
「这个————能用吗?」他把一枚有划痕的硬币摊在台面。
女孩微笑:「能。」
微笑当中带着的东西让男孩有些羞愧。
门开了又关。
风把门口挂着的宣传小旗吹得猎猎发响。
一个搬运箱的年轻人用肩膀顶门,手里抱着三箱牛奶。
他把箱子往后仓一靠,背上浅灰色的棉布汗出了一层汗水渍过的痕迹。
白鸟侧身给他让路,年轻人说了句谢谢。
他说话时没有看人,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讨好的诚恳。
收银台旁边的新刊架上,几本杂志封面几乎一样,用醒目的字样讲「新年新策略」
;
企业生存术」。
白鸟翻了翻,他把杂志放回去,转身看见了昨晚那位白发老人。
老人今天带了个乾净的纸袋,把空牛奶瓶装进去。
他站在垃圾桶前,认真地把塑料和纸分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热食区,挑了一颗最小的白萝下。
白鸟站在一边,忽然明白自己在看什么。
不是「贫穷」或「孤独」的故事;是以「继续生活」为骨架的一套日常秩序。
便利店像一处微小的码头,白天和夜里在这里交接,潮水来又回。
每一声收银机的叮当,都是对「还在生活」的一次确认。
他买了第二杯咖啡。
女孩把杯盖按紧,递过来的时候看向白鸟的眼神多出了一些好奇。
出了便利店,他没有立刻走开。
门外的软垫被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两三分钟后又被风抹平。
他站在玻璃门侧,借角度看到了镜面里的自己:略显消瘦,眼底的黑淡了点。
他想,如果把这张脸换成昨年某个冬夜的自己,会更紧丶更硬,像是还没从手术室灯下走出来。
夜更深了一层。
他往车站方向走的时候,经过一台自动贩卖机。
贩卖机里叮的一声,弹出一罐热饮。
短短一秒,白鸟想到了「机械的温度」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短语。
他把这个短语记下来,写在随身的小卡片上。
那张卡片上已经有了十几个这样的小词:「门铃声」丶「塑胶袋的皱摺」丶「零钱托盘」丶「液体表面」丶「凌晨四点的电视台画面」丶「指尖震颤」丶「最后一班车的风」丶「便利店背面的垃圾间」。
这些词排在一起,还不是故事;但它们彼此之间已经开始自动靠拢。
回到家,他没有马上坐下。
他把外套挂好,站在灯下。
今晚的屋里比昨天更暖。
他忽然意识到,暖是会「增长」的。
就像便利店里那盏灯,每晚都点亮,光线会在玻璃和金属之间往复反射,慢慢把一个人的心从角落里招出来。
他打开笔记本,翻开昨天写下「夜」的那一页。
「夜」的下方,他写:「灯下之人。」
第二天的一册庵晨会,气氛比往常慢一点。
森把「夜生活动线」的初表贴在白板上,用红笔圈出了五个街区,「站前」「住宅区」「仓库带」「医院附近」「高校圈」。
白鸟看过之后开始安排工作:「两组,每晚两处,每处停三十分钟。不聊天丶不采访丶不打扰。」
远藤有些好奇,「素材汇总?」
白鸟点点头。
那一周,他们按计划开始收集「素材」。
森带着两名新人去站前,那里到点会涌出一批批散掉的队形,乌泱泱的上班族看起来就像是潮水一般。
白鸟常常选择住宅区和医院附近。
在住宅区,他看见有人把垃圾分类贴列印到冰箱上,列印纸边缘被孩子的手撕出一个缺口;在医院附近,凌晨三点,有穿便装的护士来便利店买两罐咖啡。
每一个小动作都不是剧情,它们只是把「活着」摊平在台面上。
越摊平,越能看见纹理。
一周后的小结会上,远藤更是好奇:「所以,我们在写什么?」
白鸟想了想,他做出了回答:「算是他们认真生活的姿势。」
森补了一句:「还有重复。重复本身,好几个人在不同的街丶不同的夜里做相同的事」」
「重复的差异。」白鸟把这四个字写在白板角落。
远藤看着这四个字不禁陷入了思索当中。
那天夜里,白鸟临时改了路线,去了仓库带。
海风从远处带着盐味吹过来。
24小时的托盘上落着一层灰,脚步踩过去会留下浅浅的印记。
便利店在这个区域显得格外孤零,四面是更大的黑,看起来像是海中一艘孤独的船。
一名送货司机进门,身上夹着夜晚露水的味道,他买了三样东西:咖啡丶创口贴丶香菸。
收银台的小哥没抬头,只说:「辛苦了。」
司机「嗯」了一声,像是把一整夜的力气塞进了一个音节。
无力————
临近午夜,风更冷了。
白鸟站在店门口,呼出的白气在风里很快化开。
远处有一辆车停下,一个少年跳下来,穿着校服外套,跑进便利店,气喘吁吁地说:「请问————能不能帮我换个零钱?我要打电话。」
店员依旧是「嗯」了一声,随后把托盘推过来。
少年把手伸进口袋,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枚被洗衣机折伤的千元纸币。
女孩看了一眼,没说「不能」,只是把纸币换成了几枚百元和十元的硬币:「电话那边很冷,别站太久。」
少年道了一声谢,随后飞奔出去,脚步声在路面上跳动。
白鸟恍惚了一阵之后,他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不是「善意」,不是「救助」,甚至不是「理解」。
他要写「在被看见以前做出的小动作」。
那些无名的丶无人称的丶并且不会留名的动作。
回到家,他把卡片整齐叠在一起。
「重复的差异」「机械的温度」「修复」「在被看见以前的动作」四个词并排————
就像是一种开关,开关打开之后就是被他文字照亮的世界。
第二天,远藤拿着媒体部拟好的对外口径来找他:「我想用一个不那么像官话的说法。
你看这样行不行。
白鸟央真将在新的一年写一组关于城市夜间的连篇短章。他关心灯下的生活,关心每一个仍在继续的人。」」
白鸟看着那两行字,点了点头:「把连篇短章」去掉吧。你就说写一些灯下的生活」。」
远藤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种模糊清晰的风格真的是很白鸟。
「那么书名?」
「《便利店人间》」
远藤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离开。
夜里,白鸟再一次走到那家店前。
风铃依旧,灯依旧。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门内的一切像昨晚那样井然:理货丶结帐丶热饮腾起薄雾。
他端详这盏灯的边缘,光到这里就不再往外走了,可就是到不了的地方,才显示它在。
他忽然明白了灵感的来路。
不是从某一件事里「被激发」,而是从一盏灯的边缘「被容纳」。
不是城市不在往外发展,而是没人的地方往里看,那才是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