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张七的春天

3个月前 作者: 廉颇老矣
    几息之后。


    一个黑影,从一棵大树后闪了出来。


    紧接着,几十、上百个黑影,从树林深处接连冒出,沿着山间那条几乎看不出路的羊肠小道,缓缓向前移动。


    张七的瞳孔骤缩。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困意、疲惫、埋怨,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嘴里默默数着。


    ...三十二...三十三...五十一...五十二...八十七...八十八...


    黑影连绵不绝。


    每个人都背着东西,脚步很轻,显然是经过训练的精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脚步声都被夜风掩盖了。


    张七一边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刚才的不敬。


    “陛下英明...陛下英明...陛下您老人家真是神了...”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四百五十一...


    领头的人忽然打了一个手势。


    整条队伍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停下。


    所有人同时蹲下,握紧武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张七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


    他看见,领头的人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凑近一根用黑布蒙住光的火折子。


    微弱的红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那根火折子的光被黑布裹着,只透出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光亮,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领头的人低头看了几眼,又抬头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指向西南方。


    队伍重新启动,继续向前移动。


    张七继续数。


    ...四百九十五...五百...五百零一...


    直到最后一个黑影也消失在视野里,直到那细碎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声吞没,张七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又等了一刻多钟,确认没有后援,也没有殿后的暗哨,他才缓缓从荆棘丛里爬出来。


    左胳膊肘已经压得没了知觉,腿也麻得站不稳。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缓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能走动。


    他猫着腰,迅速摸到不远处一棵老树下。


    树上吊着一只小竹笼,笼子里关着三只灰白色的信鸽。


    信鸽蹲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轻响。


    张七将三份写好的情报卷成小卷,塞进三根空心的芦管里,用蜡封好口,然后把芦管绑在三只信鸽的腿上。


    他摸了摸鸽子的头,低声说了一句:“快飞,别迷路了。”


    “老子的战功就靠你们三了,若是成功,一定给你们饱餐一顿。”


    说罢,他松开手。


    三只信鸽振翅,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辨明方向,然后振翅远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张七看着它们飞远,才重新趴回荆棘丛里。


    ......


    后半夜。


    明军中军大帐。


    朱友俭被王承恩叫醒时,帐外正刮着冷风,吹得帐布呼啦作响。


    炭盆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皇爷,信鸽到了。野山方向的。”


    朱友俭翻身坐起。


    他只合眼不到一个时辰,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人已经清醒了。


    他接过那个细小的芦管,拧开,倒出里面的纸卷。


    展开,就着烛火看了一遍。


    他没有说话,起身走到舆图前,找到野山的位置。


    随后目光落在南郑镇。


    南郑镇如今可是明军粮草囤积的核心地点。


    那里堆着可供七万大军两个月的粮草,还有堆积如山的火药和弹药。


    一旦被烧,大军不战自溃。


    朱友俭的目光停在那个点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传李定国、艾能奇。”


    “是。”


    王承恩快步退出帐外。


    不到一刻钟,帐帘被掀开。


    李定国和艾能奇先后走了进来。


    两人都是被从被窝里叫醒的,头发有些散乱,衣甲也穿得匆忙。


    帐外夜色正浓,冷风裹着湿气钻进帐来。


    “陛下。”


    二人同时抱拳。


    朱友俭将那张情报纸推了过去:“李自成想烧我们的粮。”


    李定国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野山”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野山?那是条险道。”


    “正因为险,所以他们才冒这个险。”


    朱友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南郑镇上:“五百死士,由熟人带路,从野山穿插,绕到南郑镇后方,放火焚粮。”


    艾能奇眼睛一亮,不等朱友俭点名,主动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末将愿率队伏击!”


    自从归顺以来,他一直在找机会立功。


    上次夜袭虽然没能骗开城门,但带回了俘虏,也算小功。


    这一次,他要打个更漂亮的仗。


    朱友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野山地形复杂,你熟悉吗?”


    艾能奇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确实不熟悉。


    他以前跟着张献忠打仗,活动范围多在川中、川东,对汉中这边的山地并不了解。


    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很快补了一句:“末将不熟。但末将可以带熟悉地形的斥候引路!末将只需两千人,保证把那股贼兵吃得干干净净!”


    朱友俭又看向李定国。


    李定国会意,拱手道:“臣可以从粤军中挑两千名擅夜战的精锐。”


    “粤军里不少人是川南山里出来的,走夜路、钻林子都是好手。”


    “再配上熟悉野山地形的斥候带路,提前在野山出口设伏,万无一失。”


    朱友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开始部署:


    “李定国,你负责挑人。多带火把和照明弹。”


    “艾能奇,你负责带队。”


    “到了野山,听斥候的安排,不要自作主张。提前在出口处布好口袋阵,等他们钻进来再收口。”


    艾能奇抱拳:“末将领命!”


    朱友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朕要的不是全歼。”


    李定国和艾能奇同时抬头,眼中露出不解。


    “五百人,能活捉最好。活捉不了,也要留下几个活口,让他们带话回去。”


    艾能奇问道:“带什么话?”


    朱友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一句,你们的一举一动,朕了如指掌。”


    帐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动,映着三人脸上明灭的光影。


    这句话的分量,在场三人都很清楚。


    那不是什么炫耀,那是一把刀。


    一把插在敌人心里、让他们再也无法安睡的刀。


    艾能奇抱拳道:“陛下放心,末将一定留几个活口回去给李自成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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