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楼不会死

    第七十七章楼不会死


    ###第七十七章楼不会死


    业主翻上天台，站直，掸了掸西装上的灰。


    霍沉往前一步，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别。”许愿说。


    “他刚摔下去，又爬上来了。”


    “所以打他没用。”许愿盯着业主，“摔都摔不死，你一拳能把他怎么样。”


    业主看了霍沉一眼，又看她。


    “你这一招，好。”他说，“几十年，头一回有人让我自己走下去。”


    “你没站住。”


    “我没站住。”他点头，“可楼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这片天台，像看自己家的地。


    “楼不会死。”他说，“你买房那句话，我记下了。”


    他从许愿身边走过去，推开铁门，下楼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很稳，很快就远了。


    霍沉盯着那扇门，半天才把拳头松开。


    “你买房那句，他记下了。”霍沉说，“他会来找你签。”


    “我说的是验收合格才签。”许愿说，“他这辈子都验不过。”


    【他就这么走了？？】


    【楼不会死，好可怕】


    【他摔下去等于没摔】


    许愿坐回那块板子上，脚踝肿得鞋都快穿不下了。霍沉蹲下来，把她的鞋带解开，又一圈一圈绕着脚踝勒紧，打了个死结。


    “先这么固定着。”


    “你还会这个。”


    “救援队的。”他说，“山上崴脚的，比你多。”


    【霍沉专业的】


    【鞋带固定法，学到了】


    “你在山上，也这么捆别人？”


    “捆完背下山。”霍沉说，“你这个，背上楼。”


    “我这个还背到了天台。”


    “下回少崴。”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下楼。许愿照旧不数，眼睛盯着脚尖。霍沉托着她一边胳膊，她单脚往下蹦。


    台阶不长了。


    一段楼梯，一个转台，再一段，跟她走过好几回的一模一样。那片看不到头的台阶，没了。


    一层一层，楼道里的门开了。


    “我就是出来倒个水。”一个住户端着盆，站在自家门口，一脸茫然，“倒了一宿。”


    “回来了就好。”许愿说。


    “我水呢？”


    “洒楼梯上了。”


    长脖子老太太的门也开了，脖子先探出来，后头才是人。


    “刚才楼一晃，我脖子差点甩出去。”


    “没甩出去吧？”


    “甩回来了。”


    她又往楼梯那边探了探。“昨晚楼梯是不是长了？”


    “长了。”


    “现在呢？”


    “缩回去了。”


    老太太把脖子收回去，放心了。


    【倒了一宿的水】


    【楼梯困住的人都放出来了】


    【他摔那一下，楼梯也跟着缩回去了】


    公告栏上，没有新的报告。第五晚，没人死。喇叭也没响。上一晚它卡在“未”字上，这一晚，它连通知都没念。


    许愿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楼上又下来一个人。


    凯尔。西装干干净净，手里什么都没拿，脸上也看不出一夜没睡。


    “你也出来了。”许愿说。


    “楼梯长着长着，我往上走了几步，就出来了。”凯尔说。


    “往上？”霍沉问。


    “你管我往哪走。”凯尔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进了物业办公室。


    他身上没有灰。楼梯里困了一宿的人，裤脚都是灰，他没有。


    许愿把这一条记在了心里，没写进账本。账本上记的，都是能对上日子的事。这一条，还对不上。


    霍沉看着他的背影。“他从上头下来的。”


    “嗯。”


    “上头只有一层。”


    “我知道。”许愿说，没再往下说。


    她先回屋，把镜子拿外套裹好，塞到床底下，又拿上账本，上了楼。搪瓷缸里的水只接了半缸，楼上一夜没怎么漏。


    谢知年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她。


    “他摔下去了。”许愿说。


    “我听见了。”谢知年说，“楼晃了一下。”


    他的目光往下落，落在她勒着鞋带的脚踝上。


    “脚。”


    “崴了。”


    “我看看。”


    “你验尸的。”


    “活的，我也会看。”他没碰她，就看了一眼，“没断。别再踩空。”


    “你又没摸。”


    “看得出来。”


    霍沉在楼梯口哼了一声。“他什么都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不等于说得出来。”谢知年说。


    “你写报告了吗？”


    “没有。”他说，“他没死。”


    “摔都摔不死。”许愿靠着墙，“那他算什么。”


    谢知年没答。他等她自己往下说。


    许愿把那一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站上镜子，镜子是已验收的楼面。站在验收过的楼上，这一层就成了没盖过的样子。那一刻，楼少了一层。


    可楼又弹回来了。


    “这一层在，不是因为他盖了它。”许愿说，“是因为楼里所有人，都当它是楼的一部分。盖它的是他，可当它在的，是大家。”


    “他摔下去，是他一个人摔了。楼里的人还当这一层在，它就还在。”


    谢知年看着她。“算对了。”


    “你早知道。”


    “我知道。”


    “你没说。”


    “没人请我。”谢知年说，“这回，你也没请。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所以这一层楼靠大家默认才在】


    【业主摔了没用，得大家不认它】


    【可住户不敢数啊】


    “楼梯为什么缩回去了？”许愿问。


    “楼梯是他让长的。”谢知年说，“他自己都站不住，长出来的那截，也挂不住。”


    “封条封得住它，封不掉它。”许愿说，“危房，只是不让住、不让卖。哪天封条一揭，它还在。”


    “要它没，就得大家当着面认：这一层，是违建。”


    “违建，不算楼的一部分。”谢知年说。


    “违建，要拆。”


    许愿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住户大会上，她举着竣工图，没一个人敢看。他们怕的是数楼层，一数就死人。可这几十年死的人，不是数楼层数死的，是卖房卖死的。这一条，她手里有账，一笔一笔，对得上。


    他们知道了，还怕不怕，她说不准。


    “光让他们认，还不够。”她说，“拆楼是大事，我一个物业说了不算。得有依据，得有程序，还得拆得让全楼都看得见。”


    “看得见？”


    “他们怕了几十年。”许愿说，“我说一句拆了，他们不信。得有一场拆，当着他们的面。”


    “一场拆，拆得了楼。”谢知年说，“拆不了人心里那一层。”


    “那就拆给人心看。”


    谢知年看了她一会儿。


    “你要去哪？”


    “下楼。”许愿说，“找人要一份拆除通知。”


    “楼里没人会写。”


    “楼里没有，楼外有。”


    “楼外的人，进不来。”


    “进不来，看得见。”许愿说，“从我进楼那天起，他们一直看着。”


    她翻开账本，撕下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转过来，冲着直播的方向举高。


    陈老，我要一份拆除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