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墙上贴满了死亡报告

    第六十九章墙上贴满了死亡报告


    ###第六十九章墙上贴满了死亡报告


    许愿进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墙。


    四面墙，从墙根贴到天花板，一张压一张，全是纸。


    验尸报告。


    最底下那几层发黄发脆，边角卷着，字淡得快看不清。越往上越新，最上头那几张还是白的。最新那几张，她认得其中两张：报修那户，袋鼠国选手。


    死因那一栏，一张一张，全是同一个词。


    高处坠落。


    霍沉跟进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他看了一圈墙，拳头慢慢攥起来，指节上的疤绷得发白。


    【这得多少张】


    【一晚一张，几十年】


    【这不是卧室，这是档案室】


    屋里没别的东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压着一沓空白报告，一支笔，笔帽没盖。


    没有床。


    “你不睡觉？”许愿问。


    “写完了再睡。”谢知年说，“写不完。”


    他摘下一只手套，又戴上，手指一根一根抻平。


    “写不完，是因为每晚都有？”


    “每晚都有。”他说，“我写完一张，楼里就腾出一间。还没写完，下一张又来了。”


    许愿走到墙边，一张一张看过去。报告的格式几十年没变：死者，死亡地点，死因，委托人，署名。死亡地点有的写床上，有的写楼道，有的写自家门口。死因都是坠落。委托人都空着。署名都是谢知年。


    “全是你写的。”


    “全是。”


    “几十年。”


    “一晚一张。”谢知年说，“清点那几晚，划掉好几户。划掉的，楼收走了，不留尸，没有报告。报告，一晚还是一张。”


    许愿的手指停在一张上。那一张，死亡地点写的是楼梯间。


    数楼梯那年没的。住户大会上那个老太太说过，她家老头子。


    她没问是不是这张，把手收了回来。


    霍沉也在看。他凑到一张跟前，盯着死亡地点那一栏，看了很久。


    “楼梯间。”他念了一声，“这张也是楼梯间，那张也是。”


    “绕不出来的，最后都在楼梯间。”谢知年说，“绕到走不动了，就摔下去。”


    霍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刚才在那段楼梯上，绕了大半夜。


    【霍沉刚才差一点也成墙上一张】


    【还好她念着图上去了】


    【我后背凉了】


    许愿想起他刚才在转台上的样子，满头汗，指节砸破了皮。她把霍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他也没挣。


    “楼里每晚死一个，”她说，“为什么？”


    谢知年走到桌边，拿起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下。


    “业主说，楼超员了。”


    “超员？”


    “楼就这么大，住的人多了，挤不下，就得腾掉一个。”谢知年说，“腾出来的名额，他再卖。”


    “这是业主的说法。”


    “他每回都这么说。”谢知年把笔放下，“上楼看房的人问他，这楼怎么老死人，他就这么答。楼超员，得腾。腾了，才有房卖。”


    霍沉在后头开口。


    “他亲口说的？”


    “亲口。”


    “你信？”许愿问。


    “我写死因，不写信不信。”


    霍沉又问：“那你写报告，为什么不写他。”


    谢知年看了他一眼。


    “我是法医。”他说，“法医写死因。人是怎么死的，摔的，从多高，伤在哪，我写。谁让他死的，那是破案。”


    “没人请我破案。委托人那一栏，几十年，空着。”


    许愿看着满墙的委托人栏。一张一张，空格挨着空格，连成了一片。几十年，楼里死了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替死人问过一句，是谁。住户不问，怕问了，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那我请你。”她说，“今晚，物业委托你，查。”


    “查什么？”


    “查今晚谁要死。”


    谢知年摇了摇头。


    “法医验的是尸。”他说，“人还活着，我验什么？没死人，就没有案子。没有案子，物业拿什么委托我？委托书上，死者那一栏，你填谁？”


    许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说得对。验尸报告，只能在死了人之后写。她想拿一张委托书拦在今晚前头，可委托书上连个死者都填不出来，这张纸写了也是空的。


    “所以你每晚就这么等着。”她说，“等人死了，写一张，贴上去。”


    “我等着。”谢知年说，“我能做的，就是一张都不漏。”


    “不漏给谁看？”


    “给来问的人看。”他看着她，“几十年，你是头一个问的。”


    许愿没接这句话。她把目光挪开，落在桌上那支没盖帽的笔上。


    他抽出一张空白报告，摊在桌上，抹平。


    “今晚这张，还没写。”


    许愿盯着那张白纸。死者一栏空着，死亡地点空着，死因那一栏也空着，可她知道最后会填上什么。


    【他桌上已经备好今晚的纸了】


    【好可怕，他知道今晚一定会死人】


    【可他说得在理，没死人哪来的验尸】


    【所以他只能等】


    【这比知道凶手还难受】


    “今晚是谁？”她问。


    “我不知道名字。”


    “你知道。”


    “我知道的，是业主卖了房。”谢知年说，“卖了一间，就得腾一个。腾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等楼下响那一声，这张纸就有字了。”


    “你一直住在这一层？”许愿问。


    “楼不数我。”他说，“我住哪，都一样。”


    又是这句。她没追，知道追了也是半截。霍沉在旁边冷哼一声，大概也觉得这人说话跟没说一样。


    霍沉往门口走了一步。


    “那就去找业主。”他说，“他在哪？”


    谢知年没答，只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外。


    “他长什么样？”许愿问。


    “你去看就知道。”谢知年说，“他不怕人看，他怕人算账。”


    许愿走出去。


    走廊往里延伸，墙没刷完，地上有碎砖。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一条缝，里头透出光。


    光里有声音。


    沙，沙，沙。


    很轻，很匀，一下一下的。


    许愿放轻脚步走过去。霍沉跟在她半步后头，一只手按在她肩上，随时准备把她往后拽。谢知年站在自己门口，没跟过来。


    她从门缝往里看。


    一张桌子。桌边背对着门坐着一个人，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他面前堆着一摞晶石，旁边压着一张售房存根。


    他在数。


    一块，一块，从左边拨到右边。数一块，嘴里念一声。念的不是数，是那间房的房号。数一块，念一遍。


    售房存根上的字，她看得见。楼上新房，现房直售。房号那一栏，填着楼上一间房。买主那一栏，填了。日期那一栏，是今天。


    房款在数。房，已经卖出去了。


    许愿扒着门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霍沉按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往后带了带。她没退。


    楼下，还没有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