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笼中雀

3个月前 作者: 己午未
    是夜,乌以灵没回南军副统领府。


    她骑着马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来,把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下,沿着那道只有她自己认得的窄巷。


    ——乌家老宅。


    那扇门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泛白,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没有钥匙,只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盯着门缝里那道昏暗的窄缝看了一会儿,像在辨认一道被反复翻折太多次的旧痕是否还在原处。


    风穿过长街,吹动她袖口那片干透的薄荷叶,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旧痕,它没有发热,只是缓慢地搏动着。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到夜色彻底把老宅的轮廓收拢成一道细长的暗影时。


    敲着麻木的腿转身,沿巷子走回槐树旁。


    绳圈已经松了,她解开重系时,从马车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被人从暗处往前推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


    她侧过头,看见一个穿旧灰衣的老妇人正站在马车后方几步远的地方。


    手里没有提灯,像是一直在等她自己回来。


    “您是——”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腕间那道旧痕的边缘。


    妇人重新坐回马车内,乌以灵也扯了扯缰绳,轻声问道:“您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姓乌,叫乌以灵。你母亲给你取过另一个名字,叫安澜。”


    “她是在一座岛上给你起的这个名字,那时你还不会说话。你父亲把你母亲接回姑苏之后,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人叫过了。但你手上的蛊,是那座岛留给你的东西。”


    夜风瑟瑟,妇人打帘,目光投向黑夜。


    乌以灵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顿了顿还是直接问道:“为什么是我母亲要把这道蛊种在我手上?”


    “因为如果不种,你活不过三岁。那座岛上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你母亲为了让你活下来,把那道蛊从她自己体内移到了你体内。”


    她顿了一下,“那道蛊是你母亲的,不是你的。是她替你挡了不该你承受的东西。你手上的旧痕,是她留给你的最后一道印记。”


    乌以灵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道旧痕的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温:“她还活着吗?”


    “不在了。在你被接回姑苏的第二年,她走了。”


    那一年她还不记事。


    模糊的记忆里,父亲从不提起母亲的事,她后来把母亲的名字忘在了那年冬天的风里,只剩下父亲偶尔对着门帘发呆的沉默。


    现在她才明白,那些沉默就是母亲留下的一切。


    她抬起目光,隔着那道被风吹动的车帘,看向老宅方向:“那道蛊,还能取出来吗?”


    “能。但要先找到你母亲留在岛上的那封信。她在那封信里写了解蛊的办法。”


    得了确切的回复,她便打马回了南军副统领府。


    偏院的灯还亮着。


    任景和站在廊下,手里没有拿东西,似是在等她。


    “你去见你母亲了?”


    “没有,只是见到她生前留下的人了。”


    丢下一句话,她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一时间掌灯,把那只旧木匣重新打开,取出那根旧绳握在手里。


    风在檐角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吹,清脆的檐铃荡碎了黑夜。


    她握着那根旧绳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暮色从城墙边缘铺开。


    她被送进京郊一座半旧的别院。


    马车停在一扇窄门前,门框上的漆面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两侧的石阶缝隙里长着浅黄色的苔藓。


    也只令她恍惚一瞬。


    既来之则安之。


    乌以灵下车没有丝毫迟疑,跨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


    任景和站在门外,隔着那道正在合拢的门缝,没有走近,像一截已经被钉入原位的旧桩。


    别院不大,前后两进,墙根长着一棵老柿树,树皮皴裂,像一道被反复拉开又合拢的旧痕。


    她站在院中,没有立刻进屋,先绕着那棵柿树走了一圈。


    树干上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又愈合了,留下一道凸起的树疤。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树疤,触感粗粝而干燥。


    她被安置在正屋西侧一间朝北的厢房里。


    窗纸是新糊的,床榻上的被褥叠得齐整,桌角搁着一只粗陶瓶,瓶口插着一枝已经干透的野菊。


    她把那枝野菊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在桌边坐下。


    门外没有落锁,但她知道那道门不是为她开的。她在别院住了下来。


    起居有人照料,每日的饭食按时送来,换洗衣物叠好放在床头,像有人替她把这道还未干透的旧痕按部就班地梳理完毕。


    她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出去。


    只是坐在窗边,看着柿树的光影从一头移到另一头。


    任景和每隔两三日会来一次,没有固定的时辰。


    有时是清晨,他站在廊下,隔着那扇敞开的窗,像在等她发现他又来了。


    有一次他傍晚来时,她正蹲在柿树旁,用一根细树枝松土。


    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你不问我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来?”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怕我再去那座岛。怕我走到一半就被那道旧痕卷走。那道蛊在我体内,你拿不出来。你能做的只有把它关在一个你能看见的地方。”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走近,只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压住后终于挪动了位置的旧桩。


    “那道蛊虫不是你可以控制的。你母亲的信还在岛上,你得去找。但你现在不能去,你连那座岛在海图上都没有位置。我不能让你在没有方向的时候出发。”


    她没有接话,只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过了几天,她开始在别院里找到一些被留下的痕迹。


    柿树底下的泥土里埋着一小片碎瓷,被土掩着大半,露出釉面的一角。


    她把它挖出来冲洗干净,是一枚旧瓷片,表面烧着一道细细的青花弧线,收尾处微微上扬。


    隔日她在正屋墙角一块松动的砖后面摸到一卷旧纸,打开来纸面上用炭笔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


    线条潦草,但勾勒出一座岛的轮廓和一条虚线标注的路径。


    图上没有文字,像是画图的人并不需要文字来指认方向。


    任景和又一次来的时候,她把那卷旧纸放在窗台上。


    他看了一眼那幅炭笔画,没有拿起来:“这别院以前住过别人。他走到一半停下来了。”


    “他走到哪一步了?”


    “画完这幅图之后,他没有离开京城。他留在了这里,没有再往前走。”


    她站在窗边,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道旧痕正在她腕间缓慢地搏动。


    炭笔画上那座岛的轮廓正在她脑海中缓慢成形。


    她问:“他后来去了哪里?”


    “他死了。”他的声音不高,“死在这间厢房窗下的墙根边。那幅图被塞进砖缝里,压了很久,是你把它翻出来的。”


    乌以灵站在窗边,风从柿树的枝叶间穿过。


    夜色在廊道尽头缓慢地合拢,翻到下一个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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