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旧事

3个月前 作者: 己午未
    账册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乌以灵发现了一处被忽略的细节。


    不是数字,不是人名,是一枚印痕。


    在某一页的右下角,墨迹洇开的地方,隐约有一道半圆形的压痕,像是印章的边缘,可印泥没有印上去,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凹槽。


    她凑近了看,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痕。


    “怎么了?”任景和从账册上抬起眼。


    “这里。有枚印章印过,但没有上印泥。”


    她把纸页推过去,“边缘的弧度,像是官印。”


    任景和接过去,对着灯看了很久。


    “不是户部的印。户部的印是方形的。这个弧度,更像是内务府的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内务府?


    崔德茂是内务府副总管,可内务府的印,不是他能随身带着的。能用内务府官印的人,至少是总管级别,或者,是宫里的人。


    “崔德茂经手这笔银子,但盖印的人不是他。”乌以灵的声音很轻,“他只是跑腿的。”


    任景和没有说话。他把账册合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芭蕉叶沙沙响,像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可像是想了很久的话。


    “之乐,你觉不觉得,我们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被人牵着走?”


    她愣了一下。“被谁?”


    “影。”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穿过芭蕉叶,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两声。


    “他给我们线索,引我们找到账册,又告诉我们钱庄的事。”


    任景和转过身,“每一次,都是在事情卡住的时候他出现。可他不说全话,只给一半。”


    “你是说,他在引导我们?”


    “是。可他引导我们走的路,是他想让我们走的路。”


    他走回廊下,在她对面坐下,“那笔银子、许商的账、秦账房的私账、姚掌柜的死——每一步都刚好在需要我们的时候递到手上,不早不晚。”


    乌以灵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叠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一张张半闭的眼睛。


    再次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印痕,指尖触到的纸面已经有些毛糙,像被很多人翻过。


    “如果他真的在引导我们,那他希望我们走到哪里?”


    “不知道。可我觉得,答案不在账册里,在下一个等他开口的地方。”他顿了顿,“在姑苏的地下钱庄旧址。”


    “你想去?”


    “不是我去。是我们一起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廊下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她看了他几秒,没有移开目光。


    “什么时候?”


    “明天。”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两个人出了门。


    戚三娘在院子里磨刀,看见他们,头也没抬。


    “又出门?”


    “去姑苏。”


    “多久?”


    “不知道。”


    戚三娘放下磨刀石,看了他们一眼,“铺子我看着。你们该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乌以灵没有回头。她跟在任景和身后,穿过镇口那条还蒙着薄雾的石板路,上了等在路边的马车。赶车的是余咏助,他坐在车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他把草茎换到另一边,没有多问,只是抖了一下缰绳,马车便沿着土路往北去了。


    车走了两天,第三天午后到了姑苏城外。


    他们没有进城,停在城西一片废弃的码头区。


    昔日的繁华早已褪尽,只剩下几间低矮的砖房,檐角结了蛛网,门板歪斜。


    沿着河岸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余咏助在一间旧屋前停下来。


    门板已经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暗影。


    任景和弯腰钻了进去。乌以灵跟在他身后,也侧身跨过门槛。


    屋里的光线很暗,尘土的气味混着朽木的潮气,呛得人嗓子发紧。


    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光线后,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矮柜上——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灰。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柜底。


    指尖碰到一条细缝,不像是木板本身的拼接,更像是人为划出来的。她用力按了一下,那块木板微微动了一下。


    乌以灵把它撬开,下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张叠好的纸条,边角已经脆了。里头写着:


    “渡口不是死地,是活路。姚掌柜活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字迹她认得——影的。


    乌以灵站起来,把纸条递给任景和。他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乌以灵站在那间旧屋里,灰尘在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的光线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悬浮的水珠。


    “影说姚掌柜还活着。”


    任景和的目光落在她刚才打开的那个暗格上。


    “他还活着,却没有离开姑苏。他走不掉。有人在盯着他。”


    “那我们去哪儿找?”


    “他既然还活着,就不会离原来的地方太远。人走不掉的时候,会选一个能看见老地方的位置。”


    他顿了顿,“码头南边有一座废弃的望楼。站在上面能看见钱庄旧址。”


    两个人从旧屋出来,沿着河岸往南走。望楼比想象中矮一些,木梯还在,踩上去吱嘎作响,像在诉说什么。


    她跟在任景和身后,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望楼顶层,风从河道那边灌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她扶着栏杆往下看,旧钱庄的轮廓就嵌在对岸那片低矮的屋瓦之间,屋顶塌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横梁。


    “他不在下面。”任景和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那他在上面?”


    “在看你。”


    她侧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远处一棵老榆树的枝杈上,坐着一个人。


    灰衣,瘦削,手里攥着一根烟杆,没有点。


    他看着他们,像在等人先开口。


    “姚掌柜?”她问。


    那人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像受过旧伤。“任家的人?”


    “是。”


    “你们找到那本账了?”


    “找到了。”


    “那你们应该知道,那笔银子最后进了谁的库房。”他顿了顿,“不是齐王。他只是过了一道手。”


    “那是谁?”


    “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崔德茂?”


    “不是。崔德茂只是跑腿的。真正经手那笔银子的人,是当年太子的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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