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痛苦妄想症

3个月前 作者: 名梦华
    第四十五章·痛苦妄想症


    他们把一栋已经清理干净的低楼当成临时歇脚处,在里面搭起帐篷。


    这栋楼以前大概是旅馆。房间大小适中,一间隔着一间,排得整齐。九方羽本来想借这里的设施让大家好好睡一觉,可床铺被褥全都脆得一碰就碎。


    不过至少厕所还能用。


    没有冲凉和烘衣的条件。索菲亚提出用自己的火属性魔法搭一个临时“烘干厂”,免得大家一直穿着湿粘的衣服,或者因此受凉。


    第二天清晨,他们从歇脚处出来,继续往城市深处推进。


    穿过几条交错的道路,前面的视野一下子开了。


    一片巨大的广场铺在建筑群之间。地面平坦宽阔,基本完整,只有零星几道裂缝从中间蜿蜒过去。


    广场四周散着一些锈迹斑斑的设施。


    有的是两根立柱撑一根横杆,横杆上还挂着几截断裂的链条。


    有的是一块厚铁板焊在粗壮的弹簧上,铁板早就变了形,弹簧也没了弹性,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


    “这里是……什么活动场所吗?”


    提尔莎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锈蚀的装置上扫过。


    “看起来像健身或者娱乐用的设施。”


    怜城雪走到一根立柱旁边,伸手敲了一下。铁锈窸窣地落下来。


    九方羽的目光停在广场东南角那块不大的场地上。


    他看了很久,然后缓步走过去,在场地边缘停下,蹲下身,用手拨开地上一层厚厚的落叶和尘土。


    下面露出一个深深扎进混凝土里的金属底座。


    “这里是一个小型乐园。”


    他站起来。


    “更准确地说,是过去的儿童乐园。”


    他指了指那些排列整齐的金属立柱。


    “这些柱子原来是秋千的支架。上面接着链条,下面吊一块硬质坐垫。孩子们坐在上面前后摆动,看着周围的景象随着自己的动作来回变。”


    他走到一根柱子旁,扯了一下还剩下的链条。


    锈蚀的锁链发出一阵干涩嘶哑的摩擦声,像很久没有被碰过的琴弦,在空气里闷闷地颤。


    “秋千?”


    公孙雪柳走到他旁边,歪着头看那根链条。


    “坐在上面来回荡,怎么会让人觉得有趣?”


    她习惯性地想用逻辑去解释这种娱乐。


    初晓想了一会儿。


    “也许……是因为身体会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秋千荡到高处的时候,身体会短暂地超重。荡到最高点往回摆的时候,又有一股力把人压向座椅,制造短暂的失重。这两种感觉交替出现,会刺激感官和神经,让身体本能地兴奋和紧张。”


    “对儿童来说,这种刺激刚刚好——在安全的前提下,体验一点意料之外的失衡和冒险。而且对一个孩子来说,看着周围景物随着自己的动作起伏变化,大概是他为数不多的、能自己控制环境和观察世界的方式。”


    公孙雪柳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是让人在幻想里体验‘失控’——但在足够安全的条件下。”


    “这也是它的魅力。”


    九方羽转过身,走向旁边另一组设施。


    “一种安全的冒险。”


    那是几根粗壮的大型弹簧,固定在地面上。


    其中一处的坐骑已经不见了,只剩弹簧立在那里。安莎尔看了一眼那根弹簧的直径和厚度,伸手按了按,几乎纹丝不动。


    “吾王,如果这个东西还完好的话……要压下去得费好大好大的力气吧?松开的话,会不会直接把人弹到天上?”


    “不会。它的用法不是那样。”


    九方羽轻轻摸了摸弹簧顶部。


    “这根弹簧上面原来连着一个玩具坐骑。可能是动物形状的,也可能是小车子、小飞机的形状。那部分早就丢了,只剩弹簧。孩子们坐在上面前后左右地摇,假装自己骑着一匹马,或者开着一辆车。”


    少女们安静地看着那些锈蚀的弹簧。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个孩子坐在弹簧上的木马或者小车里,两手抓着扶手,身体跟着弹簧的节奏前后摇。他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好像自己正骑着马在草原上跑,或者开着一辆车在公路上飞。


    “这个是一种替代品。”


    十叶明的声音很轻。


    “因为没办法真的骑马、真的开车,所以用一根弹簧加一个玩具坐骑来代替。就像是……代餐。”


    “所以,在替代品里获得满足,就是人类文明的常态吗?”怜城雪问。


    “也许吧。”


    九方羽没有否认。


    “但也正是这种‘替代’的能力,让人在没办法实现的时候,依然有一块想象的空间。”


    太阳开始偏西。街道上罩了一层金色的余光。


    他们在这片区域已经探了快一整天,该确认的威胁都清掉了。这片广场够平坦开阔,适合当临时的歇脚点。


    “今晚就在这里休息。”九方羽说。


    “那我去把曳光蝶开过来?”行夜提议。


    “说到这个……”


    九方羽顿了一下。


    “曳光蝶现在没有装遥控功能。我们跟她之间的联系,只有舰桥的控制台。”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每次要移动巨舰,都得有人专门跑回去操作。”


    行夜看了一眼黑罅小队的其他人。白音、雷琪儿和瑞雅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我们跑一趟。”


    行夜的语气平淡又轻松。


    “这里离停靠点不算太远。机动护甲的悬浮系统开到全速,返程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当是刚刚在城市里行进的反向越野。”


    “而且我们四个人同去,路上真遇到什么,也能互相照应。”白音补了一句。


    “去吧,路上小心。”


    九方羽点了点头。


    “等我们回去之后,把遥控系统的安置优先级提到最高。”


    “附议。”


    雷琪儿笑了起来。


    “话说我们为什么之前没想到?遥控着一艘遮天巨舰不是很帅吗~”


    黑罅小队转身启动机动护甲的悬浮系统,像一阵轻风一样消失在街道尽头。


    大约一个小时后,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曳光蝶的舰体出现在广场边缘,像一座移动的山脉缓缓逼近。


    为了不撞上广场周围的建筑和设施,减速和调整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它在广场上方慢慢调方向,往下靠,履带和悬浮系统接触地面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最后它停在广场正中。尾部还是不可避免地碾过一处草木丛生的花坛,把那丛早就枯黄的灌木连根压碎了。


    “……太大了。”


    提尔莎望着那艘几乎填满整个广场的巨舰。


    “这个广场已经不小了。是曳光蝶太大了。”怜城雪摇了摇头。


    “等以后有机会,我们看看能不能给它装个折叠系统之类的……”安莎尔随口一提。


    “那个提案先放一放。”


    九方羽哭笑不得。


    “毕竟里面已经没有什么空腔可以折叠压缩了。”


    当晚,他们照例在曳光蝶的生活舱里围着坐。


    灯光温暖,食物简单而充足。


    和之前那些被记录下来的悲怆与执念相比,这里已经成了一座小小的灯塔,在枯萎的大地上亮着。


    次日清晨,他们再次出发。


    这次没有坐曳光蝶,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启动机动护甲,在城市里慢慢穿行。


    街道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密,高楼的轮廓多起来。


    穿过一条宽阔的主干道时,一阵声音忽然传进所有人的耳朵——


    一声凄厉的惨叫。


    从远处传来,震得耳膜一阵刺痛。


    所有人立刻停下。


    白音侧过头辨认方向。


    “声音从西北侧传来,大约在四百米外。去看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痛苦妄想症(第2/2页)


    众人不再多说,压低身形,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速靠近。


    绕过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一座废弃的医院大楼出现在前面。


    门口的标识已经风化得看不清字,但那扇宽阔的自动门和门口残留的急救通道标记,还隐约透出它原来的用途。


    惨叫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他们推开残破的大门,走进大厅。


    采光已经昏暗。破碎的天窗和窗户把光切成一块一块,投在地板上。大厅两侧,粗大的承重柱一根一根立着。


    柱下有个身影,正反复用自己的头撞柱子。


    是徘徊者。


    咚。咚。咚。


    每一下都沉闷有力,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早就破烂不堪的衣服,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各种诡异的痕迹。撞停的间隙,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紧接着又开始撞。


    它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各种难以直视的征象。


    有的地方忽然起皱、起泡、破溃,像被滚烫的液体泼过。


    有的地方凭空裂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翻卷,像被锐器割开。


    有的地方发紫发黑,像被重物砸过的淤伤。


    每一处创伤都持续片刻,然后迅速愈合,恢复到近乎完美的状态,随即又有新的伤口出现。


    它的身体在被发动一场永不停止的、自我折磨的轮回。


    安莎尔皱起眉。


    她看着那个不断撞柱的身影,脸上有好奇,也有没刻意掩饰的心疼。


    “它为什么一直在伤害自己?它不痛吗?”


    “应该……非常痛。”爱丽丝低声说。


    安莎尔犹豫了一下,小心地往前迈了一步,想靠近一点,看清那个个体的面孔。


    就在她进入某个范围的瞬间,一股剧烈钻心的疼痛贯穿了她的意识。


    像有人拿一支烧红的铁签直接刺进她的太阳穴,在颅骨内侧狠狠搅了一下。


    “呀!”


    她向后跳开,几乎是本能地拉开了距离。


    “安莎尔!”


    提尔莎伸手扶住她。


    “怎么了?”


    “我没事……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就是突然一阵剧痛。”


    她面色发白,呼吸急促。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九方羽的眉头收紧。


    “不要靠近它。”


    他往前一步,但没有继续走近,在安全距离上站定,闭上眼睛,开启灵魂感知。


    他看到了那个灵魂。


    一团被反复碾碎又重塑的东西,像被无数只手揉捏之后勉强粘合在一起的泥团。


    灵魂表面布满裂缝。裂缝里渗出来的气息和之前那个“孤独渴求症”不一样,更让人透不过气。


    那是痛苦。


    纯粹的痛苦。庞大到足以吞掉整个灵魂感知的视界。


    它曾经是一个普通的人。


    在那个已经不存在的时代里,它或许是一个父亲、一个母亲、一个孩子,一个普通人。


    重构素侵蚀它的灵魂时,它正在经历远超承受极限的痛。那种痛把它的意识和灵魂一起压碎。等灵魂重新组合起来,痛已经渗进每一道裂痕,成了重组后唯一能被辨清的标记。


    重组后的灵魂把“痛苦”认成了“存在的证明”。


    只有感到痛,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只有被折磨,才能确认自己仍然存在。


    它不停地幻想着自己遭受各种折磨。


    被火焰烧蚀,皮肤起泡、焦黑、剥落。


    被重锤击打,骨骼碎裂、血肉模糊。


    被载具撞击,整个身体扭曲变形。


    被利刃切割,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皮肉里翻开。


    所有被幻想的折磨,都会真实地显现在它身上。


    因为它的灵魂已经相信那些折磨是真的。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具破碎重塑的灵魂一直在向外散着一种细微的精神影响,像涟漪一样扩到周围的空气里。


    凡是试图靠近它、想要了解它的人,都会被波及——感官会被短暂传染上那种痛,好像自己也亲身承受了一瞬间同样的折磨。


    它停不下来。


    “停止痛苦”意味着“不再存在”。


    对这个灵魂来说,痛苦已经是它的呼吸、它的心跳,是它唯一认得的“活着”。


    九方羽睁开眼,把灵魂感知得到的东西传给了众人。


    少女们看到了那幅景象。


    痛楚像潮水一样漫过她们的身体,几乎让人窒息。那是对痛苦本身的具象认知,是一种让灵魂都发起抖来的东西。


    感知消散之后,安莎尔慢慢捂住了嘴。


    “这……这就是它的灵魂?”


    “它一直在幻想自己遭受折磨。”


    九方羽的声音很平静。


    “那些折磨看上去是幻觉,但对它来说,每一个瞬间都是真的。它的灵魂已经分不清真实与幻象——它只能感到痛,也只能靠痛确认自己存在。”


    安莎尔的眼眶里泛起了水光。


    她看着那个还在撞柱子的身影,声音压得发颤。


    “它做过什么……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非得受这些?”


    “也许是因为它失去过什么。某个它拼尽全力也没留住的东西。”


    九方羽说得很轻。


    “还是人的时候,可能它最爱的人得了重病、受了重伤,哪怕倾尽全力也回天乏术。它拼尽所有想救下那个人,最后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祂走。”


    “那份痛已经超出了它能承受的极限。于是重构素把它的灵魂撕裂重组时,那份痛就成了它灵魂的骨架,成了唯一的铭刻。”


    沉默罩住了整座大厅。


    只剩那一声声闷重的撞击。


    只剩那一声声间断的、凄厉的嘶吼。


    “绝望症候群吗……‘痛苦妄想症’。”


    安莎尔的声音很低。


    “就叫这个吧。”


    没有人反对。


    她望着那个身影,过了很久才继续开口。


    “我能理解它。那种……想拼尽一切去救所爱之人,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如果有一天,吾王倒在我面前,而我不知所措——我可能会比它还要痛苦。”


    她说完,下意识地走到九方羽面前,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没有用力,没有特定的动作,只是一个怕失去什么的人,想确认对方还在。


    “吾王……”


    她把脸贴在他胸口,轻声叫他。


    九方羽短暂地一愣,然后伸出手,温和地环住她的肩膀,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在这里。”


    大厅里其他少女也微微一震。


    没有人亲眼见过那个画面,但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想过那种可能。仅仅是想,就已经让她们的心脏发紧。


    她们不愿意去想象那种情况,更不愿意让它有一丝成为现实的可能。她们希望他能永远陪在她们身边,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九方羽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沉默的、微微泛红的眼睛。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我向你们保证——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无论发生什么,无论走多远,我都会在。只要你们还需要我,我就不会离开。”


    这是誓言。


    那个声音很平淡。没有加重,也没有起伏。


    持续不断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那个灵魂还在煎熬里挣扎,在痛苦里找“存在”。


    他们慢慢退出那座冰冷的建筑。


    身后的撞击声没有停。


    门外的街道上落满了阳光。


    那里有风吹过,有光落下来,有她们想守护的人,和她们被守护着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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