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如果前世沈清棠活下来16

3个月前 作者: 托尔图加岛的沐辉
    最新网址:.biquluo北苑行宫的东侧院落,向阳避风。


    当萧怀瑾将那只缠着纱布的白色幼兔抱进行宫时,沈清棠早就让听雪备好了一个精巧的紫竹笼子。


    这笼子原本是内务府备着给贵人们装鸣虫听响的,此刻被摘了顶盖,里面铺了厚厚一层晒得蓬松的干草,最上头还垫了一块柔软的细棉布。


    “把它放进去吧,仔细别碰着它的腿。”


    沈清棠站在廊檐下,看着满身泥土、额头上还挂着汗珠的儿子,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萧怀瑾小心翼翼地将缩成一团的幼兔放进竹笼里。幼兔刚一接触到柔软的棉布,就·本能地往角落里缩了缩,长长的耳朵警惕地竖着,红宝石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显然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恐惧。


    听说太子在猎场上带回了一只活的兔子,住在隔壁院子的两位公主也坐不住了。


    “太子弟弟,让我们看看!”


    萧兰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传了过来。


    三个孩子齐刷刷地蹲在笼子跟前,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几乎要把那只可怜的兔子给围得密不透风。


    “它好小啊。”萧芮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竹篾,轻轻地虚点了一下白色的绒毛,“比母妃宫里养的猫还要小一圈呢。太子弟弟,它是怎么受的伤?”


    听到这个问题,萧怀瑾不自觉地挺起了小胸脯。


    “是我用箭射中的哦!”


    两位公主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你射中的?”


    “那是自然!”


    萧怀瑾扬起下巴。


    “我一松手,‘嗖’的一下,箭就飞出去了,扎在它的腿上了。”


    七岁的男孩子正是好胜心最强的时候。他绘声绘色地向两位姐姐比划着拉弓的姿势,仿佛自己已经成了一个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萧兰和萧芮听得津津有味。


    “太子弟弟真厉害。”萧芮的目光又落回了竹笼里,“既然这兔子以后就养在这里了,总得给它起个名字吧?”


    “对对对,起名字!”萧兰立刻来了兴致,两只手托着腮帮子,盯着那只白兔子,“它这么白,不如就叫雪球吧?”


    “不好听。”萧怀瑾立刻摇头否决,“俪娘娘宫里的那只猫叫‘雪团’,它若是叫‘雪球’,听着也像猫了。不行不行。”


    “那叫‘长耳’?”


    “怎么会有兔子叫这个名字呀?”


    三个小家伙蹲在竹笼前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为了一个兔子的名字,谁也不肯让步。


    沈清棠站在廊檐下,看着脑袋挨着脑袋、争得面红耳赤的孩子,嘴角扬起笑意。她没有去打扰他们,只是吩咐听雪去端了几碟茶点过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争论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萧怀瑾看着兔子毫无杂色的白毛,脑海里突然闪过自己射出的那支带有白色羽毛的练习箭。


    “就叫‘白羽’!”


    他站起身。


    “白色的白,箭羽的羽。它是我用箭射回来的,这个名字最合适啦!”


    萧兰和萧芮对视了一眼,觉得这个名字确实好听些,也都点头同意了。


    “好,那就叫白羽。”


    三个孩子达成了一致,又开始张罗着给白羽喂食。听雪拿来了一小把洗干净的鲜嫩菜叶,萧怀瑾抢着接过来,将菜叶顺着竹篾的缝隙塞了进去。


    白羽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几个两脚兽并没有恶意。它耸了耸粉红色的小鼻子,凑过去,用两只前爪按住菜叶,快速地咀嚼起来,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孩子们看着兔子吃东西,新奇得连石桌上的糕点都顾不上吃。


    这份热闹一直持续到了夜幕降临。


    北苑的秋夜,风里带着一股旷野的寒意。


    行宫各处点起了驱寒的火盆,羊角宫灯将院落照得通明。


    静妃和俪贵人派了嬷嬷过来,将两位恋恋不舍的公主接回了隔壁的院子。


    萧怀瑾白日里在猎场上骑了半天的马,又吹了风,本该是累极了的。用晚膳的时候,沈清棠都看出来他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发酸,眼睛也时不时地眨巴两下,显然是困劲上来了。


    可是一吃完饭,这小子就像是喝了什么提神的汤药,不仅不肯去洗漱睡觉,反而又跑到了院子里的廊檐下,蹲在笼子前,逗着里面的兔子玩。


    “瑾儿,该歇息了。”


    沈清棠披着一件外衣,走到廊下,轻声催促。


    “娘亲,我不困。我再看一会儿,白羽还没吃饱呢。”萧怀瑾头也不回地答道,手里还拿着一根胡萝卜条,在竹篾外面晃悠。


    沈清棠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这孩子脾气执拗,遇见新鲜事物总要新鲜个够,也没有强拉,只是让听雪给他多披了一件厚实的斗篷。


    亥时初刻。


    萧凛处理完几份加急折子,从前殿回到了东侧的起居院落。


    他刚跨进院门,就看到了那个像个小石头墩子一样蹲在地上的背影。


    帝王的眉头微微一挑,他放轻了脚步,几步走到了萧怀瑾的身后。


    小家伙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兔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其实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硬撑着不肯闭上。


    突然,萧怀瑾觉得自己的后脖颈一紧。


    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他斗篷连带着里衣的后领。


    紧接着,萧怀瑾只觉得双脚一空,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捏住了命运后颈皮的小猫,被萧凛单手从地上拎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中。


    “哎?哎!”


    突然的双脚离地让萧怀瑾吓了一跳,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胡乱地蹬了两下。


    “看清楚什么时辰了?”


    萧凛揉乱了他的头发


    “明日还要早起背书,你打算在这儿跟这只兔子熬一夜?”


    萧怀瑾一听是爹爹的声音,挣扎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他扭过头看着萧凛面无表情的脸,瘪了瘪嘴。


    “爹爹,我还不困……”


    话还没说完,他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挤出了两滴困倦的生理性泪水。


    萧凛冷哼了一声,根本不听他的狡辩,转身就往屋里走。


    “爹爹!我自己走!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萧怀瑾觉得这样被拎着实在太没有太子的威仪了,一路上都在小声抗议。


    可是萧凛充耳不闻,一路将他拎进了屋里,扔在了铺着厚厚软垫的床榻上。


    “洗脸,更衣,睡觉。”


    宫女们早就备好了热水。见皇帝亲自押着太子来睡觉,赶紧端着水盆上前,手脚麻利地替萧怀瑾擦了脸,洗了脚,又换上了干爽的寝衣。


    萧怀瑾被热水一熏,困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揉着眼睛,软绵绵地钻进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闭上了眼睛。


    听雪替他掖好被角,正准备放下床帐,却见萧凛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把门带上。”


    听雪愣了一下,但不敢违逆圣意,立刻带着宫女太监退出了卧房,将房门关上。


    卧房里只剩下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萧怀瑾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下来。他以为爹爹已经走了,刚准备翻个身找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床榻外侧却猛地一沉。


    “爹爹?”萧怀瑾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您怎么还不走?我要睡觉了。”


    以前他赖在凤仪宫不走,爹爹总是冷着脸赶他。怎么今天他乖乖躺在床上了,爹爹反而赖在他的床头不走了?


    萧凛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朕不走,自然是有要紧的事与你商议。”


    萧怀瑾一听“要紧的事”,勉强撑开了一点眼皮。


    “什么事啊?北边又打仗了吗?”在太子的认知里,能让父皇大半夜坐在床头商议的,除了军国大事,再无其他。不过他才七岁,和他商量算怎么回事啊?


    “……不是打仗。”


    萧凛被儿子天马行空的猜测噎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切入正题。


    “下个月初八是什么日子,你可记得?”


    萧怀瑾躺在枕头上,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月份,眼睛突然一亮。


    “是娘亲的生辰呀!”


    “算你还有点孝心,没忘了日子。”萧凛冷哼了一声。


    往年沈清棠的生辰,多半是内务府按着皇后的规制,在宫里摆一桌家宴。萧凛不喜奢靡,沈清棠也不愿铺张,夫妻俩总是把那一天空出来,带着萧怀瑾在凤仪宫里安安静静地过一天。


    至于生辰礼,萧凛向来是私底下直接送到沈清棠手里的,从不张扬。而萧怀瑾年纪小,以前只会送些自己涂鸦的画作,或者用泥巴捏的四不像的小人。沈清棠总是当成宝贝一样收着。


    可是今年不同了。


    这孩子已经七岁了,懂了规矩。萧凛觉得,是时候把儿子拉进来当个“共谋”了。


    “你今年七岁,不再是三岁小儿。”萧凛看着他,认真道,“今年你也该正正经经地替你娘亲准备一份像样的生辰礼了。”


    萧怀瑾听到父皇贬低自己的画作,不满地撅了撅嘴。


    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长大了,确实该送娘亲一份正式的礼物。


    “那……那爹爹送什么?”小家伙眼珠一转,反问了回去,“爹爹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您准备的礼物肯定比我的好。不如……爹爹帮我准备一份,就说是我们一起送的?”


    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句话却正中萧凛的下怀。


    萧凛之所以大半夜坐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今年想送一份特别的东西,但他一个人在养心殿里捣鼓,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和难为情。若是能打着“教导太子孝道”的幌子,拉着儿子一起做,那就名正言顺多了。


    “放肆。”


    萧凛故意板起脸训斥了一句,但眼底却没有半分怒意。


    “朕的礼物,自然是朕的心意。你这般偷奸耍滑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勉为其难”。


    “不过……念在你年纪小,又是第一次正经筹备。朕若是放任不管,你必定搞得一团糟。也罢,朕便屈尊与你合办一件生辰礼,权当是朕替你把关了。”


    萧怀瑾根本没听出父皇话里的弯弯绕绕,一听萧凛愿意帮忙,立刻困意全无。


    他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凛。


    “好啊好啊!那爹爹,我们准备什么?送珍珠?送宝石?库房里有好多西域进贡的大石头!”


    “俗气。”


    萧凛毫不留情。


    “这些东西凤仪宫还少吗?送礼,讲究的是心意。”


    “那送什么?”萧怀瑾挠了挠头,没了主意。


    “朕前些日子让内务府寻了一块百年的沉水香木,质地坚硬,香气绵长,有安神避邪之效。”


    萧凛看着儿子那张听得一愣一愣的小脸,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朕打算,亲手为你娘亲雕一支木簪。你不是学了些刻印的皮毛吗?这簪子的尾端,由你来刻一个‘棠’字。如此,既有朕的心意,也有你的孝心。如何?”


    萧怀瑾听完,眼睛瞪得大大的。


    “爹爹……您会雕花吗?”小家伙毫不留情地发出了质疑,“太傅说,木工是精细活的。”


    萧凛的脸色一黑。


    “你懂什么!你的那些木头玩意儿不都是朕亲自做的?区区一个木簪,难道还能难倒朕?”


    萧凛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只说做还是不做。若是不做,明日起,你就每天来朕身边抄三遍《孝经》。”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萧怀瑾识时务地缩了缩脖子。


    “做!我做!我刻的字可好看啦!”


    父子俩就这样,一个坐在床沿,一个盘腿坐在床上,头挨着头,开始认真地商讨起雕刻簪子的细节。


    从簪子的样式是云纹还是并蒂莲,到萧怀瑾那个“棠”字该用什么字体。


    萧凛讲得认真,萧怀瑾听得投入。


    一大一小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外头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亥时已过,夜已经深得透不进一丝风。


    “吱呀——”


    偏殿的房门被推开了。


    沈清棠披着一件披风,眉头微蹙地走了进来。


    她在正殿左等右等,等不到萧凛回去歇息。问了守在门外的听雪,才知道皇帝竟然进了太子的卧房,一直没出来。


    她还以为是父子俩又因为什么事情起了争执。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两人头靠着头,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陛下?”沈清棠将手里的宫灯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目光在这对做贼心虚的父子身上扫了一圈,“这都什么时辰了,明日您不用早朝,瑾儿也不用上学了吗?怎么还不睡?”


    萧凛反应很快。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直接指向了盘腿坐在床上的萧怀瑾。


    “皇后来得正好。”


    萧凛的声音沉稳冷静,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严厉,将黑锅甩得干干净净。


    “这小子今日在猎场玩野了心,死活不肯睡觉。非要拉着朕让朕给他讲当年在朔北打仗的事情。朕怎么训斥他都不听。既然你来了,你好好管管他。朕是管不了了。”


    萧怀瑾:“……???”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明明是您大半夜不睡觉,坐在我的床头非要拉着我商量刻木簪的事情!明明是我困得要死,被您硬生生说精神了!


    现在怎么全成了我的错?!


    “不是的!娘亲!是爹爹他——”


    萧怀瑾鼓起腮帮子,气愤地伸出小手,就要当场揭穿这个虚伪的男人的真面目。


    可是,他的话才刚开了个头。


    萧凛冷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眼神里没有杀气,却充满了明晃晃的威胁。


    意思很明白:你若是敢把生辰礼的惊喜说漏嘴,你明天就等着抄一百遍《孝经》吧!还有那只兔子,也别想养了!


    萧怀瑾读懂了眼神里的意思,满腔的委屈和愤懑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了看神色严肃的爹爹,又看了看满脸狐疑的娘亲。


    最终,小家伙选择了向强权低头,默默地背上了这口又黑又沉的大铁锅。


    “哼。”


    萧怀瑾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气鼓鼓地转过身,一头扎进锦被里,直接拉起被子蒙住了脑袋,用一个圆滚滚的背影对着父母。


    “是我不想睡!我现在想睡了!你们快走!”


    被窝里传出小家伙瓮声瓮气的抱怨。


    沈清棠看着儿子闹脾气的小模样,又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神色坦然的萧凛。


    她太了解这对父子了。一眼便看穿了这其中的猫腻。八成是萧凛又在折腾儿子,最后反而倒打一耙。


    但她没有当面拆穿。


    “既然瑾儿困了,那就快睡吧。”


    沈清棠走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萧怀瑾的后背,替他把漏风的被角掖严实。


    “明日不许赖床哦。”


    嘱咐完最后一句,沈清棠转过头看向坐在那里面不改色的萧凛。


    “陛下,该回去了。”


    萧凛这才站起身。


    “嗯。走吧。”


    他越过沈清棠,率先走出了卧房。


    沈清棠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宫灯跟在后面,替儿子关上了房门。


    回正殿的连廊上,夜风习习。


    沈清棠走在萧凛的侧后方,看着男人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陛下如今倒是越发有童心了。连这么大的黑锅也舍得往瑾儿身上扣。他才七岁,若是真委屈得哭了,陛下明日又得变着法地去哄。”


    萧凛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灯光下妻子清丽温婉的面容。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里的灯,空出的另一只手紧紧地牵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是大梁的储君,受点委屈,背点黑锅,权当是历练了。”


    沈清棠被他的强词夺理气笑了。


    “陛下说的是。那明日臣妾便看看,这位历练过的太子殿下,还要不要理他的父皇。”


    “他敢不理?”


    夜风中,帝王的轻哼声消散在行宫深邃的夜色里。


    而在偏殿的卧房内,背了一口天大黑锅的萧怀瑾已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梦里,他拿着一把巨大的刻刀,把那个坏心眼的爹爹追得满猎场跑,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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