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二帅争锋,官家尽孝

3个月前 作者: 浪客闲话
    第117章二帅争锋,官家尽孝


    且说赵鸣从岳飞行营返回,刚到临时行在院外,就听见里头两个大嗓门一惊一乍地争执着。


    走进院子,却见张叔夜与宗泽正对面而立,一个面色铁青,一个须发皆张。


    两人见官家进来,像是媳妇见到了娘家舅,不但没有收声,反而争先恐后来到赵鸣近前,一个拱手,一个抱拳,七嘴八舌地就往赵鸣耳朵里灌话。


    赵鸣听了半天,才知道是为了驻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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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叔夜在赵鸣离开邓州后又招募了近一万义军。


    这些兵源大多是南阳本地流民,溃散在乡间的禁军残部,还有一部分是自愿投军的佃户。


    张叔夜按禁军编制将他们编为十个指挥,每指挥约千人,分驻在邓州城外的七里河丶


    湍河渡口丶冠军寨三处,与内乡丶镇平各驻的一千守军形成掎角之势。


    加上原有的五千老兵,总兵力已在一万五千以上。


    宗泽带来的两万义军则全部到了方城。


    张叔夜的意思是,方城容不下两万人同时驻扎。


    方城的常平仓存粮只有八千石,按每人每天两升的口粮算,两万兵加随军民夫,一天


    就要吃掉近五百石,八千石粮食撑不过二十天。


    况且方城东南的杜旗和南召刚收复不久,城防薄弱,都是土城墙,垛口残缺,需要派兵驻守。


    杜旗卡着泌阳河渡口,是东面进入南阳盆地的咽喉。


    南召则守着伏牛山的隘口,金人若从洛阳方向南下,必走此路。


    张叔夜提议从宗泽部抽调至少五千人,左军或右军任意一支,再配两个指挥的新兵,分驻两地,各驻两千五百人,形成南北纵深,既能防御金人从东面突袭,也能策应方城。


    这不是他张叔夜要节制宗泽,而是据险设防的用兵常理。


    然而宗泽不肯,说他的兵不能分开,分开了战斗力便大打折扣。


    他的兵在方城不是守城的,是野战的。


    客观的说,宗泽这话没错。


    宗泽这两万人编为前丶后丶左丶右丶中五军,每军约四千人。


    五军之间有固定的旗号丶统一的号角丶相互衔接的巡逻路线,分开之后各自为战,那配合就全没了。


    况且他的兵是野战兵,拉出去打硬仗用的,不是蹲在土城墙上守城的。


    让他的兵去守杜旗丶南召那种小县城,等于把骑兵当步兵用,把战马拴在城门口当摆设。


    归根结底,宗泽是不愿服从张叔夜的节制。


    不过说句公道话,张叔夜也没有要节制宗泽的意思,只是提议先商量,再上军议,最后交官家定夺。


    宗泽当时明显就是在气头上,说了句:「商量什么,我的兵我自己带。」


    那个态度,想着都不会好。


    尤其那句「我的兵我自己带」,说严重点儿,可以视同谋逆。


    果不其然,张叔夜被宗泽这句话激怒了。


    指着宗泽的鼻子说你的兵你自己带?


    李希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赵鸣心说好家夥,李希烈都出来了。


    李希烈是唐德宗朝淮西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建中三年,李希烈反叛称帝,国号大楚,朝廷屡次征讨不克。


    贞元二年,李希烈被部将陈仙奇毒死,首级送至长安,淮西之乱方告平息。


    张叔夜是文臣转武职,饱读史书,情急之下拿李希烈来堵宗泽的嘴。


    但这话重得过了头,把当朝帅臣比作叛逆,搁在五代十国那会儿,这种话一出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


    好在这是北宋,臣子之间言辞激烈并不罕见,况且张叔夜与宗泽虽相识不久,却彼此知根知底,知道对方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要骂就骂,要打就打,骂完打完也就好了。


    可想而知,这话一出,宗泽彻底红温,差点拳脚相向。


    这两个老头,资历相当,经历相当,谁也不肯退让,吵起架来还跟小孩子一样。


    赵鸣听完,对这两人的争吵心里已经有了数。


    宗泽不是不愿与张叔夜商量,这老头主要是脸上挂不住。


    张叔夜在邓州经营了几个月,兵精粮足,自己带了两万人千里迢迢来投,刚到方城就被要求把兵拆散,搁谁心里都不痛快。


    老头子嘴上说的是战斗力,心里想的是面子。


    跳出当时的历史,宗泽这句「我的兵」其实没毛病。


    宋代的兵制,根子上防的就是「我的兵」这三个字。


    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禁军实行更戍法,定期换防,将不专兵,兵不识将。


    神宗时虽改行将兵法,以「将」统固定编制之兵,但文臣统兵丶武臣受节制的根本格局未变。


    然而宗泽这两万义军属于地方义勇,不受禁军更戍法的约束,是他从磁州一路收拢带出来的,骨子里天然带着私家军队的性质。


    他在磁州招募时,没有朝廷的正式批文,军饷自筹,兵器自备,兵是他一个个招的,仗是他一场场打的,这种「我的兵」的归属感,既是他的骄傲,也是别人眼中的隐患。


    张叔夜担心的不是宗泽本人,而是这两万不姓赵的军队摆在方城,朝廷却调不动,这才是他拿李希烈说事的真正原因。


    但也正是这种归属感,让宗泽的部队有禁军所没有的凝聚力。


    在磁州能以不足万人挡住粘罕数万大军十几天,靠的就是这种「我的兵」的死战之心。


    如果按照皇权的正常思维,宗泽说这话是大忌,他作为官家,如果不加以节制,那便是有失皇威的嫌疑,但宗泽这老头又特殊,因为按历史走向,这位老人家也没两年可活


    了。


    像岳飞这种被冤杀的,他确实可以想办法阻止。


    但对于生老病死的,他是真没办法。


    不过,这里也存在一个变数。


    宗泽之所以短命,除了本身身体不好之外,披肝沥胆丶积劳成疾,再加上整天被赵跑跑气的吐血,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如今,宗泽归顺了自己,不知道能不能多活几年。


    心念及此,赵鸣也不打算计较,只道:「好了,都别争了。宗帅的部曲,朕刚好有大用。方城这边的防务,就交给张枢密统筹。宗帅所部,明日拔营,调防邓州城外的七里河。那里地方宽敞,粮草也充足,足够两万人马驻扎。具体的布防方案,由张枢密拟好,明日一早报朕。」


    「遵旨!」


    二人趁躬身的时候,偷偷瞪了对方一眼,虽然都不太服气,但也不敢在官家面前造次。


    赵鸣看了看宗泽歪了半边的幞头,忽然笑了,问道:「宗帅,你不在方城操练兵马,跑到太后这里来做什么?」


    宗泽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尴尬。


    眼见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回陛下,臣是来给太后问安的。臣从开德府过来的时候,路过束鹿县,摘了一筐土核桃,说是今年刚结的,甜得很。还有几匹河间府的棉布,是当地的织妇连夜织的。太后在深宫长大,哪里吃过用过这些乡下东西。臣想着,太后千里迢迢从汴梁行到这里,一路上受了不少苦,这些东西虽然不值钱,也是河北百姓的一点心意。」


    说着,指了指廊下的一个竹筐,筐子里果然装着满满一筐绿色的核桃,还有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土布,布面上还能看到浅浅的织纹。


    「那你问安了吗?」赵鸣又问。


    「咳咳......」宗泽回头狠狠瞪了张叔夜一眼,没好气地道,「臣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通报,张枢密就追过来了。拉着臣说什么分兵布防的事,一说就是半个时辰,把臣的问安都耽误了。」


    张叔夜连忙解释:「陛下明鉴,臣是去找宗帅商议驻防事宜,找遍了方城的大营都找不到人。听他的部下说他来了太后这里,臣才急匆匆地赶过来。实在是军情紧急,不敢耽误。」


    赵鸣挥挥手:「行了,别互相埋怨了。走吧,宗帅先去给太后问安,把你的核桃和棉布送进去。太后这几天总念叨着,说好久没吃到北方的果子了,正馋着呢。张枢密既然来了,也顺便进去给太后请个安吧。太后一个人,也闷得慌,跟你们这些老臣说说话,心里也能舒坦些。」


    张叔夜闻言大喜。


    要知道,孟太后身份尊贵,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单独觐见的。


    因为按照礼制,只有宰执大臣丶宗室亲王及特许的功勋重臣,才有资格入宫向太后问安。


    普通官员即使官至三品,若无特旨也不得入内宫觐见。


    但张叔夜又想不明白,为何宗泽有这么大的面子可以单独来见太后。


    一边思量着,一边整了整衣甲,又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胡须,恭恭敬敬地跟在赵鸣身后。


    宗泽也赶紧把歪了的幞头扶正,亲自提起廊下的竹筐,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垂花门,进了内院。


    孟太后正坐在厅内竹椅上,手里拿着半幅未绣完的帕子,身边一个姑娘正给太后捶腿。


    赵鸣一看,那姑娘不是谢温凝是谁?


    不知怎的,每次见到这姑娘就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不是惊艳,也不是心动,更像是某种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赵鸣快走几步,先进了厅堂,躬身道:「儿臣给太后请安。」


    孟太后放下帕子,笑着招手:「桓儿快过来坐。刚从营里回来?吃过了没有?」


    「还没顾上。」


    「哀家就知道。」孟太后转头吩咐,「温凝,去把灶上温着的羹端来。」又回过头看着赵鸣,「你这孩子,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陈安也不提醒你?」


    赵鸣在孟太后身边坐下,道:「陈安倒是提了,是儿臣自己想先把驻防的事定下来。


    张枢密和宗帅还在外头等着,让他们等久了不好。」


    「让他们等着。」孟太后眼睛一刻不停盯着赵鸣,「天大的事,也得先把肚子填饱。」


    吃罢热羹。


    赵鸣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页,双手捧给太后。


    「儿臣路过方城外那座菩提寺,想起太后从前在瑶华宫时常诵《药师经》,便借寺里的纸笔抄了一卷。字写得不好,太后莫笑话。」


    孟太后接过经卷,翻开看了几行,频频点头,然后将经卷轻轻合上,放在膝头,另一只手还攥着赵鸣的手不放。


    「哀家在瑶华宫那几年,每逢初一十五也抄经。那时候抄经是为了静心,抄着抄着心就静了。如今你替哀家抄这卷经,哀家心里比当年自己抄还欢喜。」


    赵鸣微微欠着身子,恭敬道:「儿臣的字是用寺里的秃头笔写的,比不得翰林院的待诏,但每一笔都是诚心。太后在瑶华宫时抄经是为我大宋祈福,如今儿臣抄经,也该为太后祈福。往后每逢初一十五,儿臣得了空便抄一卷。国事再忙,这点孝心不能省。」


    孟太后拿手帕按着眼角,又笑又叹:「哀家不要那么多,一卷就够了。你平平安安的,比抄多少卷经都强。你这孩子,从前在宫里说话都磕巴,如今倒会哄哀家开心了。」


    「不是哄。儿臣从前糊涂,受了那妖道蛊惑,让太后操了那么多年的心。往后只望太后少为儿臣操心,多保重自己的身子。等天下太平了,儿臣陪太后回汴梁,去大相国寺还愿。」


    「好!哀家等你这句话。」


    说罢,赵鸣瞅了一眼门外,轻声道:「张叔夜和宗泽两位相公也来为太后请安,还在门外候着呢?」


    孟太后这才转过头看向厅堂入口,随即哎呦了一声,道:「宗卿家和张枢密也来了,快让他们进来吧。」


    宗泽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臣宗泽,叩见太后。太后圣安。」


    张叔夜也跟着行礼,心里却越发纳闷。


    太后叫自己张枢密,叫宗泽「宗卿家」,显然后者要亲密的多。


    他虽久闻宗泽大名,却从未听说他与太后有什么旧交。


    孟太后出身名门,一生深居宫中,靖康之变前更是被废黜多年,住在瑶华宫,怎么会认识常年在地方任职的宗泽?


    孟太后仿佛看穿了张叔夜的心思,示意他们都坐下,又让谢温凝奉了茶,这才缓缓开口:「宗帅,御前会议见面仓促,哀家没来得及跟你叙旧。你还记不记得,元佑年间你在馆陶当县尉的时候,替哀家办过一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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