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28章 群毒骤起

3个月前 作者: 巴山兔子
    最新网址:.biquluo向老汉的腰病过去没几日,清河乡卫生院又回到了往常的忙乱。周云飞在诊室里翻着旧病历,翻着翻着,翻到了上年腊月那几页——那是他到清河乡后头一回,一下子被推到这么大场面的两桩事:一桩腊月初八的集体中毒,一桩腊月廿三的毒蘑菇。这两桩旧案,像是给清河乡这往后的一年,提前打了个底。


    那是上年的腊月初八,大巴山里落了头一场冻雨。


    清河乡卫生院的屋檐下挂着半尺长的冰棱,风一过,冰棱相击,叮当作响。周云飞一早刚查完房,正坐在诊室里给一个老慢支改方子,值班室的电话忽然炸了。


    是沙河村大队支书老吴的声音,带着哭腔:“周院长,出大事了!村里王会计家办喜事,中午摆了二十桌,这会儿倒下一片,上吐下泻的,人都抬到晒坝上来了!”


    周云飞手里的笔一顿:“多少人?”


    “数不清,光我看见的就有三四十个!有几个老汉儿都吐脱了形,站都站不住!”


    “你听我说,”周云飞声音稳下来,“第一,立刻叫人把今天中午桌上没动过的菜、特别是卤菜、凉拌菜,全部原封不动用盆扣起来,谁也不许动;第二,把病人按轻重分开躺,吐得厉害、拉得脱水的放到上风头那间大屋,轻的就在晒坝边坐着;第三,烧一大锅姜开水,谁也不许喝生水。我马上带人到。”


    挂了电话,他一扯白大褂下摆就往外走。老郑院长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早茶,听见动静探出头:“怎么了?”


    “沙河村集体食物中毒,我带赵平、小孙小余下去。”周云飞脚步没停,“郑院,麻烦您在院里牵头:药剂室备二十支庆大、十支阿托品、五大瓶葡萄糖盐水;化验室空出来接标本;另外您得替我给县卫生局顾股长打个电话,按疫情报告,一小时内必须报上去。”


    老郑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我这就去!你放心,院里这边我顶着。”


    赵平拎着急救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一听说是群体中毒,眼睛都瞪圆了:“老周,多少人?咱们这点液体够不够?”


    “先去再说。”周云飞跳上三轮车斗,“老苟!老苟你也跟来,带上绿豆、甘草、黄连、藿香,能背多少背多少!”


    老苟从药房窗口探出半个脑袋:“哎!”


    三轮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山路上颠得要散架。周云飞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筛子:喜宴、二十桌、同时上吐下泻——这是典型的细菌性食物中毒,潜伏期短,集体发病。最可疑的是卤味和凉拌菜,深冬天冷,办酒的人家图省事,头天卤好的肉、头天拌好的肘子,搁在堂屋里一夜,第二天再回锅不热透,金黄色葡萄球菌的肠毒素、沙门氏菌,最容易在这种东西上繁殖。


    到了王会计家晒坝,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


    二十来个汉子婆娘横七竖八躺了一院,捂着肚子哼哼,几个老婆子抱着瓦盆哇哇吐,小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嘴唇发白,眼窝深陷,被儿子架着还在一阵一阵地拉,裤脚都湿了。


    周云飞蹲下身,先捏住那老头的手腕。脉细数而软,一息五至有余。翻开眼皮看结膜,干得发皱,舌头红、苔黄腻,嘴里呼出一股酸腐气。


    “老人家,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刚……刚散席半个钟头就闹肚子……”老头有气无力。


    “吐了几回?拉了几回?”


    “吐……五六回,拉七八回……”


    周云飞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晒坝上每个人都听得见:“我是乡卫生院的周云飞。现在听我指挥——赵平,你负责最重的这几个:这个老头、那边两个上了岁数的,立刻建静脉通道,糖盐水加维生素c,能口服补盐的先喝。小孙,你拿个本子,把所有病人登记:姓名、年龄、什么时候吃的、吃了什么、吐了几回拉了几回、现在感觉怎么样,一个都不能漏。小余,你跟着赵平分液体。老苟,你立刻在灶房架三口大锅,绿豆一斤半、甘草四两、黄连二两、藿香三两,先煎出来当茶给轻症的灌。”


    他转头对老吴说:“吴支书,你叫两个妇女主任,把还能走的病人,按我说的分三等:能自己坐起来、只是肚子疼的,坐晒坝东边;吐得站不起来但神志清楚的,坐中间;像这个老头一样脱了水、嘴唇发白的,躺西边那间大屋。分级分诊,别一窝蜂挤。”


    老吴一叠声应着,扯着嗓子就去安排。


    赵平一边扎液体一边低声问:“老周,要不要先做个呕吐物培养?”


    “来不及。”周云飞摇头,“先救命,后查因。标本我已经叫院里留了,回头让县防疫站来取。现在最要紧的是防脱水、防休克。深冬腊月,本来就冷,再吐再拉,老年人一脱水最容易出人命。”


    他走到那盆被吴支书扣起来的卤肘子前,揭开盆沿闻了闻。一股微微发酸的油脂味,不重,但舌头一舔就知道——这卤味至少在常温下放了一夜,而且回锅没烧开透。


    “吴支书,”他回头,“这肘子是谁卤的?”


    王会计脸都白了:“是……是我内兄从镇上王记卤味铺端回来的,说省事。今天一早八点端进门,在堂屋搁着,十点多切了凉拌上桌……”


    周云飞心里咯噔一下。王记卤味铺——王记药行那个王老板,旗下什么买卖都沾。他不动声色:“所有吃了这个肘子的,是不是都发病了?没吃肘子的,比如吃素的小孩、坐月子的媳妇,有没有事?”


    老吴那边已经让小孙登记得差不多,翻了翻本子:“周院长,还真是!吃了凉拌肘子的,三十七个全倒了;那两个没碰肘子的小孩,到现在活蹦乱跳。”


    “源头就是它。”周云飞一指那盆肘子,“封起来,贴封条,谁也不许动。等县防疫站来人取样。”


    赵平那边已经给最重的三个老人挂上了液体,眉头拧着:“这个老头血压才九十/六十,心率一百一十,典型低血容量。”


    “再给他加一支碳酸氢钠,估计酸中毒了。”周云飞伸手一搭老头额头,“没发烧,但四肢发凉。小余,把那条毯子拿过来给他盖上。”


    老苟的大锅药煎上了,绿莹莹的汤气咕嘟咕嘟往外冒。周云飞走过去,自己先舀了一碗尝了尝——绿豆清热解毒,甘草和中解毒,黄连厚肠止痢,藿香化浊和中,四味合在一起,正合这种暑湿秽浊、毒邪犯胃的局面。他对围过来的轻症病人说:“这是药汤,苦,但管用。一碗一碗喝,能喝多少喝多少,别一口气灌,免得又吐。”


    一个年轻媳妇捂着肚子问:“周院长,我这会不会死人啊?”


    周云飞看了她一眼:“你脉还洪,舌苔虽然腻但没黑,吐的东西也没有血,死不了。喝药,躺着,两三个时辰就缓过来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笃定,晒坝上慌乱的人心一下子定了大半。


    小孙蹲在小桌前一笔一划登记,手还有点抖。周云飞走过去拍拍他肩膀:“慌什么?”


    “周老师,我……我没见过一下这么多病人。”小孙脸涨得通红。


    “第一次都这样。”周云飞低声说,“你记住,群体食物中毒,最怕的不是病人多,是乱。分级分诊、留好标本、找到源头、上报防疫,四件事做到位,就不会出大乱子。”


    日头偏西的时候,最重的三个老人液体输进去,脸色慢慢回过来。老头要了碗粥,喝完竟能坐起身。其余轻症喝了大锅药,上吐下泻也渐渐止了。


    晒坝上的汉子婆娘缓过劲来,三三两两围到周云飞跟前,七嘴八舌:“周院长,你这是神医啊!几十号人,一口大锅药就稳住了!”“要不是你来得快,这一坝子人,怕是要抬出去好几个!”


    周云飞摆摆手:“我哪是什么神医。你们遭了罪,是卫生院大家伙一起救的——赵大夫扎针挂水,老苟煎药,小孙小余登记分诊,缺一个都转不动。要说神医,得是乡里乡亲自己心里那杆秤,掂量出来的。”


    这话说得实在,可架不住人嘴。消息传回沙河村,又经王会计家这场喜事一散,整个清河乡都知道了:“周院长一口大锅药,救了几十号人!”过了几日,邻乡也有人翻山过来,说想请周院长去给家里老人看看拖了多年的老毛病。


    老郑的电话打过来,背景里是卫生院的忙乱声:“云飞,顾股长说了,县防疫站明天一早就到。院里这边又接了两个轻的,我让他们照你那方子煎上了。”


    “郑院,”周云飞握着话筒,“麻烦您跟顾股长讲一句,可疑食物是镇上王记卤味铺的凉拌肘子,请防疫的同志重点查一下他们的货源和卫生。”


    “记下了。”


    挂了电话,赵平一边收针头一边感慨:“老周,今天这一仗,要不是你压得住,非得乱套不可。”


    周云飞望着晒坝上渐渐安定下来的病人,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这才刚开头。深冬办酒,天寒地冻,最容易出这种事。回头得跟乡里提一提,办席的食具、卤菜,都得有个规矩。”


    小孙举着登记本跑过来:“周老师,三十七人全登完了,最重的四个已经稳住,轻的三十三个都在喝药。”


    周云飞接过本子翻了翻,厚厚一沓名字,眉头却没松开。他望着镇上去的方向,那里是王记药行的招牌,在暮色里隐约挑着一角。


    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王记的卤味,跟王记的药,怕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桩腊月的旧账,日后会一路跟着他,从清河跟到县城。而此刻,晒坝上那些缓过劲来的乡邻,早把“周院长是神医”的话,捎进了镇上。王记铺子里那个胖掌柜听了,只眯着眼笑,没接话,转身把一叠写满药名的单子,又往怀里揣了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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