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眉眼极像谢某的一位故人。

3个月前 作者: 一亩草
    谢寻没接账本。


    他走进粮仓。


    门一开,一股谷子的干香扑出来。高大的粮囤排列整齐,一直码到后墙根底下,麻袋摞得方方正正,看着极体面。


    谢寻走到头一个粮囤前,用扇骨挑开麻袋的封口。


    黄澄澄的谷子流出来,簌簌落了一小堆。


    他抓起一把,在手里捻了捻。指腹磨过谷壳,干爽,没有一点黏手的潮气。


    “好粮。”谢寻道,“保存得极好,没有半点霉味。”


    仓官赔笑,腰弯得更低了些:“太仓重地,下官们日夜看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日夜看守。”谢寻重复了一句。


    他松开手,谷子落回袋子里。


    目光下移。


    落在麻袋的右下角。


    那里用黑墨印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圆圈,圈里是个“姜”字。墨还新,边缘有点洇。


    谢寻用扇骨指着那个标记。


    “太仓的官粮。”谢寻问,“用的是江南商会的麻袋?”


    仓官腿一软,“咚”地跪在青石地上。


    “侯爷明鉴。这是……这是商会捐的粮。”


    谢寻转过身,看着他。


    “捐的粮。”谢寻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什么时候捐的。”


    “昨……昨夜。”


    谢寻合上折扇。


    他来梅县是临时起意。


    太仓空虚的事,他在扬州就接到过密报,压在袖子里没发作,就等着看地方官怎么应付。


    答案在这儿。


    连夜从商户手里抢粮填仓,墨迹都来不及抹。


    抢的是姜家的粮。


    姜家。


    半城夫人。


    谢寻用扇骨敲了两下手心。


    这位半城夫人手里捏着半个江南的钱粮。地方官敢动她的东西,说明两件事:她不在官府这条船上,官府也不怕她。


    “把县令叫来。”谢寻吩咐随从,“让他自己走进来。”


    他走出粮仓,站在台阶上。


    日头正毒,长街上的青石板泛着白光。


    街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窗户开着半扇。


    风把窗棂上的幌子吹得一晃。


    阿芙坐在茶楼二楼,窗边。


    她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街对面官粮仓的门口。


    谢寻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把折扇。


    仓官跪在地上,头磕着青石板,身子抖得像筛糠。两个随从按着刀柄,一左一右立在他身侧。


    六年了。


    那个站姿一点没变。背挺得直,重心压在后脚,像随时能抽刀。


    阿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攥着打的手指甲盖泛白,她把手收回袖子里。


    不能打照面,提前离开比较保险。


    她慢慢呼了一口气,气吹动了眼前的白纱。


    “先回扬州吧。”阿芙站起身,木成跟在后面。


    陆不为把茶钱按在桌上,理了理红袍的下摆,也跟了上去。


    三人下了楼,走出茶楼。


    长街上人不多,两侧店铺关了一半。


    官府昨夜封仓抢粮,商户们怕惹事,今天索性都不开门。地上的青石板坑洼不平,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一点泥点子。


    阿芙走在前面。


    她步子迈得不大,鞋底贴着石板走。


    刚转过街角,迎面走来几个人。


    谢寻走在最前面,他收了折扇,拿在手里,长松跟在他右侧半步。


    路窄,两边摆着几个空荡荡的菜摊子,木板架子横出来,中间只剩下能过两人的一条缝。


    阿芙停下脚步。


    她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开正路。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


    一个普通的过路女眷。


    心口那块地方一下一下撞得厉害,她把指尖掐进掌心里。


    再走三步就过去了。


    谢寻没停步。


    他目视前方,脑子里还在盘算太仓的亏空数字。


    三万石,四万石,到底是谁先动了手。


    两人错身的当口。


    一阵穿堂风从巷口横着灌过来。


    风很大,卷起地上的落叶,掀翻了菜摊上的空篾筐。


    阿芙帷帽上的白纱被风兜住,翻过帽檐,向后飘去。


    她抬手去按。


    慢了半拍。


    那一瞬,她的脸露了出来。好在脸上还覆着一层素色面纱,从鼻梁盖到下颌,只剩一双眼睛在外面。


    谢寻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


    阿芙垂眸转身。


    但还是慢了一拍,二人目光浅浅交汇。


    谢寻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很黑,黑得没有一点杂色。


    他见过。


    这双眼睛他闭上眼都能描出来,连眼尾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痣长在哪一侧,他都记得。


    痣在左边。


    眼前这双眼睛的左眼尾,隐隐也有一颗,他看的模糊。


    谢寻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姜芙。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折扇捏紧,扇骨发出一声脆响。


    一把画着牡丹的纸扇横过来,拦在他眼前。


    陆不为不知什么时候插到了阿芙前面。他手里摇着扇子,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笑得很圆满。


    “这位爷。”陆不为拱手,“冲撞了。”


    谢寻的视线被那把扇子生生截断。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花枝招展,纨绔子弟。


    “让开。”谢寻开口。声音压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哑。


    “爷,街上人来人往,难免磕碰。”陆不为半步没动,扇子摇得更欢,“这是我家东家,半城夫人。夫人喜静,不便见客。”


    既然谢侯爷私服寻访,不愿暴露身份,他陆不为自是也当做不知道。


    谢寻的视线越过陆不为的肩膀。


    阿芙已经转过身去。


    她抬手,把那片白纱拉了下来,重新盖住脸。


    谢寻盯着那个背影。


    月白的裙角,一根白玉簪,肩背挺着,并不是阿芙温顺的样子。


    长松手按在刀柄上,刀拔出半寸,发出一声闷响。


    谢寻抬起手,拦住他。


    “半城夫人。”谢寻开口,“久仰。”


    这是要打明牌,摆出身份了。


    阿芙背对着他,没转身。


    “既然遇上了,正好谈笔买卖。”谢寻收起折扇,敲了敲手心,“梅县官府昨夜征调了商会的陈粮。这事,夫人想必听说了。”


    阿芙没出声,她侧过头,隔着白纱看了陆不为一眼。


    轻轻点了一下头。


    交给你了。


    她迈开步子,带着木成往前走。


    一步,两步。


    背上那道目光像有实体,钉在肩胛骨中间。


    谢寻没拦,他看着那个背影。


    “官府抢走的粮,不会退。”谢寻忽然对着那个背影开口,声音扬起来。


    阿芙的脚步没停。


    “不过。”谢寻又提高了些,“我会以市价补齐银两。这笔钱,权当谢某送给半城夫人的见面礼。”


    阿芙已经走远了,转过街角,一片白纱的影子都没留下。


    陆不为合上纸扇,拍在手心里。


    “侯爷阔气。”陆不为笑出声,“市价补齐,这笔买卖我们商会不亏。侯爷这般大方,日后想必还有大合作。”


    谢寻收回视线,看着他。


    “好说。”谢寻道。


    谢寻往前走了一步,拉近距离。


    “你家夫人。”谢寻盯着他的眼睛,“眉眼极像谢某的一位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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