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雪泥鸿爪

    庞老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认真道：


    “这不是抬举。


    “不信你问问他们，我很少言不由衷。


    “果今天你愿意为我们这间藏馆留一幅字，那是求之不得呀。”


    周围的客人听得意外。


    庞老平日评字，可不是谁都能得这么一句。有人见李从武面生，忍不住问他的身份。


    庞老看向黎建军，原想介绍他的女婿，话到嘴边，又压了回去，转而对身边几位朋友说道：


    “这位其实就是我孙女的老师。嘉月能考上香岛大学，可多亏了他。”


    啊这？


    旁边两位常与庞老来往的客人，早听他说过宝贝孙女的事，此时惊讶地望着李从武，声音不觉抬高：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二中的老师？”


    庞老笑着点头。


    “对，就是他。不过现在已经离开学校，另有高就了，是吧？”


    最后一句，他问的是李从武。


    还没等李从武回答，旁边已经有人惊呼：


    “龙王老师？”


    “他是二中那个龙王老师啊！”


    惊呼声一下传了出去。


    附近的客人纷纷停下话头，转身朝长案看过来。稍远处没听清的，也忙着向身边人打听，随即一脸惊讶地往这边望。


    站在前面的几个人不觉让开了一些，后面的人却又往前凑。刚才还在看藏品的，也顾不上继续看了，走过来想认认这张脸。


    方才那个穿着旧polo衫、站在侧面喝茶的普通客人，竟然就是龙王老师。


    带着女友站在父亲近处的庞凤也愣住了。


    他当年犯过错，对前妻避之唯恐不及，对女儿却还是很上心的。父亲说起嘉月的老师，他也听过，知道就是网上那个“当代恐子”。


    他甚至还看过《熊大有罪》，书就是偷偷看女儿直播时下单买的。


    只是怎么也没把那位龙王老师，与刚才在门口见过的这个“文人”联系起来。


    此时叒看李从武，真感觉他有点真龙不露相那味了。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如潮。


    长案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李老师”的招呼声也接连响了起来。


    庞老见李从武没再推辞，便笑着接过话：


    “那我先抛砖引玉，你也想想写什么。”


    临时请人上来，总得留点构思的工夫。


    他说着，完全不在乎身份，走到长案正中便率先拿起了笔。


    众人见他准备落笔，这才渐渐安静下来。


    纸面铺平，镇纸压好，庞老蘸足了墨，在宽大的宣纸上写下四字大楷——


    雪泥鸿爪。


    四字宽博沉稳，最后几笔落定，案边便有人赞赏起来。


    顾顺德趁机退到旁边，低声问黎娓，刚才怎么回事。


    黎娓本来根本不想提娘家的丑事，但现在也只好把休书的事简短说了。


    顾顺德听的恍然大悟，脸色一黑，转头看向好大儿，狠狠瞪着他，心中暗骂他真是越来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


    要不是他妈不争气，只生了一个儿子，顾顺德真会慎重考虑一下，要不要换人接管家业了。


    顾子浩其实早已意识到，昨天自己态度敷衍，压根没想到这一茬。被父亲一瞪，立刻低下了头。


    顾顺德终究没在这里骂出来，重新望向案前。


    庞老已经写完。两位朋友帮着提起纸边，将那幅“雪泥鸿爪”展给众人看，案前接连响起赞声。


    他笑着听了几句，便转向李从武。


    “来，轮到你了。”


    工作人员将作品移到旁边，又铺上一张纸。


    李从武随手抚平近处的纸角，习惯性地将手机放上去压着，提笔蘸墨便写。


    锋尖一转，墨迹便在纸上纵横开去。


    牵连处细若游丝，顿挫间却力透纸背，浓枯相间的笔势一路贯下，没有半分滞涩。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等他收笔，站在案前的人都定睛朝纸上看去。


    这回不是休书了。


    巨大的横幅纸张上，错落排列着十四字：


    往事都成鸿爪雪，只余墨妙古今留。


    庞老喃喃念着，先看整体，再看细节，越看眼睛越亮。


    “真是好字呀”，周围几个老头也发出了由衷赞叹，凑近细看。


    只见墨痕在白纸上时浓时淡，轻逸处似飞鸿掠雪，凝重处又如爪印深留，漫长岁月已经从纸上流过，唯有这些痕迹留了下来。


    庞凤也凑到了父亲身旁。


    他平日玩古董，尤其偏爱字画，此时看得竟有些舍不得挪眼。


    方才对李从武的好奇，已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欣赏。


    平日很少主动结交男性朋友的他，竟忍不住马上拉着这位神秘的文人去把酒言欢，畅谈一番。


    “这句话选得也好。”一个文物局的退休女领导说。


    提起雪泥鸿爪，众人首先想到的，多是苏轼那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名气虽大，但题在这里，显然不太合适。


    而李从武用的两句，不止呼应馆名，更将历史如烟、真迹留存的意味一并写了出来，作为给藏馆的赠言再好不过。


    案前的赞声渐渐连成一片。


    李从武神情依旧淡淡的，只是嘴角有些压不住，已经勾出了一抹如歪非歪的弧度。


    顾顺德看在眼里，脸色总算好看了些。


    刚才虽有点不愉快，眼下这些行家的称赞，李从武显然是受用的。


    这番安排，总算没有白费。


    他呵呵笑着上前，也跟着大夸特夸，不着痕迹地提醒李从武，这都是他安排。


    旁边几位客人又向黎建军夸起了女婿。黎建军听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连应声时都不觉挺了挺腰，方才那点不自然早已不见了。


    那位文物局的女领导，不知何时靠近了吴素芝身边。


    从前见面，连黎建军说话都得客客气气，今天对方却主动拉着她，先夸了一番她的女婿，又说自家外孙明年就要高考，最近也在打听龙王老师的课，顺势问起了听说的那些收费办法。


    话还没说到请她帮忙，那算盘珠子却已经快崩到脸上了。


    吴素芝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她笑着应了几句，只说女婿那边的事，自己平时没怎么过问，具体也不太清楚。


    对方又夸了几句，她嘴上谦虚着，听着那一声声“你女婿”，竟渐渐觉得顺耳起来。


    长案前后，话题竟都绕着李从武转了起来。


    很快，在庞老的提议下，几个合办藏馆的老头一致决定，让李从武又落了款，欲将他的十四字装裱进顾顺德送来的那只昂贵画框，挂在一楼最显眼的c位。


    而黎妮看着眼前一幕，竟有些恍惚。


    这样的字，臭老公以前在家也没少写。她见过不少，甚至觉得有些比这一幅还好，可写完之后，也没几个人认真看过。


    如今却有这么多人围着赞叹，连装裱、挂在哪里，都郑重商量起来。


    这时有人提议合影。


    待墨迹稍干，两名工作人员蹲在前面，将横幅低低展开，几位合办人与李从武站在后面。


    李从武把黎妮拉到了身旁。


    她站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再望向镜头时，笑意先在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漾开。


    那张明艳的脸便整个生动起来，弯弯的眼眸更是妩媚，整个人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而她完全没发觉，人群里有一道与众不同的目光，正凝视着她和臭老公挽在一起的手臂。


    那是一个贵气十足的美妇——


    鼻子比她小半号，肩部比她肥一圈。


    正是中午从香岛赶……杀来的顾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