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官道活了
3个月前 作者: 御风山君
第115章官道活了
秦九章接管总账的第五天,周莽和沈青梧一起查账。
老头交上来的账册,条目清爽,字迹清瘦,收是收,支是支,一日一结,三日一合计。
周莽一页一页翻过去,点了点头。
沈青梧也在翻,翻得比周莽慢,眉头却越皱越紧。
“账做得不错。”
她合上册子,先给了句实话。
“条目清,数对得上,比我从前的流水账强得多。”
秦九章捻着胡子,正要点头。
“但是。”
沈青梧话锋一转。
“老先生这账,只记了一条腿。”
“一条腿?”
秦九章一愣。
“您这账,钱粮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记得明白。”
沈青梧抽出炭笔,在糙纸上画了两道竖线。
“可一笔买卖,是两条腿走路,钱出去了,粮进来了,您记的是‘粮进‘这一笔。”
“可要是有人拿着钱来买咱们的皮子呢?钱和货,同时动。您这账上,只能记一头。”
老头盯着那两道竖线,浑浊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
“老朽这账……记一头?”
他喃喃自语。
“那另一头……”
“另一头,散在各处。”
沈青梧的炭笔飞快。
“皮子的账在料房,粮食的账在灶房,工分的账在我这儿。”
“一笔买卖,三个地方各记一笔,谁也看不见全乎的它。哪天哪一笔对不上了,您都不知道去哪儿找。”
“所以……”
她把纸推过去。
“得这么记。”
纸上,她画了一个新样式:左一栏,右一栏。
“左边记‘货‘,右边记‘钱‘。一笔买卖,两边同时下笔。”
“皮子出去一百张,写在左边;银子进来八十两,写在右边。两边永远一边大,叫做‘有来必有往,来往必相等‘。”
“月底一对,左右两个数要是不一边大……”
沈青梧抬眼。
“不用盘库,账上自己就把数对出来了。”
秦九章凑在那张纸前,一动不动。
半晌,老头的手抖了。
“妙……妙啊……”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一笔买卖,两条账,互相咬着,互相盯着……这哪是记账,这是给账上了枷锁!”
“老朽管了二十年户部的账,缉过的贪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桩桩件件,都是账上只有一条腿,才让耗子钻了空子!要是当年有这个法子……”
老头猛地抬头。
“沈小姐!这法子,是谁想出来的?!”
沈青梧微微一笑,朝旁边努了努嘴。
“周大哥。”
秦九章霍然转头,看向周莽。
周莽正坐在炕沿上烤火,闻言抬了抬眼皮。
“看她做什么。她教的账,我教的她。”
“你……”
老头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围着周莽转了半圈,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大人!这等记账之法,拿到户部去,是要写进典章传之后世的!您、您是从哪儿学来的?”
“小时候。”
周莽往灶膛里添了块柴,面不改色。
“遇到过一个账房先生,说是去过海,他教过我一段时间。”
“海外……”
秦九章咀嚼着这两个字,长叹一声。
“海外竟有如此学问。大人,老朽在户部二十年,自以为天下的账没有老朽没见过的。今日才知道,老朽是井底的蛤蟆。”
他朝着周莽,深深一揖。
“这一拜,拜的是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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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莽摆摆手,把老头扶起来。
“拜学问不如用学问。营里的账,从今天起,全换成两条腿。青梧教你,学会了,你再教给各处的记账人。”
“老朽领命!”
秦九章捧着那张糙纸,如获至宝,揣进怀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
正说着,门帘一挑,铁柱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大人!”
“说。”
“官道上,”
铁柱喘了口气。
“今天过队伍了!”
屋里三个人齐齐抬头。
“什么情况?”
“一早放哨的来报,官道上过了一队马帮,十几辆大车,挂的是府城‘恒通‘的旗。”
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雪水。
“晌午又过了一拨,是往南边去的皮货商。我趴在雪窝里看了半个时辰,雪坝被踩开了,车辙压着车辙,官道,活了。”
周莽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官道活了。
这意味着三件事:能下山了,能买东西了,也意味着,外面的人,能上来了。
“皮子和肉干,囤了多少?”他问沈青梧。
“虎皮熊皮各一张,杂皮五十来张,肉干四百斤。”沈青梧报数如流水,“按县城的行市,全出掉,能换回八九百斤粮,再添些铁料、盐巴。”
“只出杂皮。”周莽拍板,“虎皮熊皮留着,那是门面,往后有大用。”
他转头:“七娘,玉娘,秦筝。”
白七娘和金玉娘几人早就在门口听了半天,闻声进来。
“点四个人,赶做两辆爬犁,明天一早下山。”周莽看着两人,“七娘,你江湖熟,防着人;玉娘,买卖上的事,你拿主意。进城三件事,买粮,买盐,买铁。粮要陈粮,便宜;铁要农料,农具铁,别碰兵器铁。”
“兵器铁为什么不碰?”金玉娘问。
“县城里买兵器铁,要登记。”周莽淡淡道,“咱们现在不要太露脸。”
金玉娘眼睛一亮,重重点头。
“还有。”
周莽环视一圈,提高了声音。
“去各家问问,谁要捎什么东西,报上来,列个单子。”
“针头线脑也好,药材布匹也好,这是营里第一趟下山,人人有份。”
半个时辰后,营地里热闹得像过年。
“我要二斤灯油!”
“帮我带一包针!要细的!”
“盐!粗盐!”
“给娃娃捎块糖……”
柳氏挤在最前面,往单子上添了三尺青布和一包桂花油。苏半夏的单子最长,密密麻麻列了十几味药材。阿禾要了两束头绳,被小翠小莲笑话了半天。
纳兰星什么都没要,只在单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熟牛皮十尺,要最好的。
周莽扫了一眼,挑眉:“做弦?”
“嗯。”纳兰星点头,“弹匣弩的弦,该换一批了。”
周莽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批了双份。
入夜,两辆爬犁装好了货。白七娘检查了一遍弩机,金玉娘把碎银分成四份缝进四个人的衣角——这是她的老规矩,鸡蛋不搁一个篮子里。
出发前夜,周莽站在谷口的哨位上,望着山下的方向。
官道的尽头,是县城。县城里有粮,有铁,有他们要的一切。
也有眼睛。
“这一趟,”他喃喃自语,“是咱们的头一次进粮。”
“也是头一次出现在这些人眼中,也该练点兵了。”
风卷着雪粒子,掠过他手里的弩机。
远处,县城的方向,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