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管家娘子

3个月前 作者: 御风山君
    第111章管家娘子


    天刚蒙蒙亮,东边屋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沈青梧抱着名册站在门口,脚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人已经拄着棍子上岗了。


    她身后跟着阿禾,阿禾手里端着一筐窝头,按周莽定的规矩,登记一人,发一顿早饭。


    “排队。一个一个来。”


    沈青梧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讨价还价的劲儿。


    二十个流犯排成一列。


    经过昨天雪地上那四箭,没人敢炸刺,一个个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往前挪。


    “姓名。”


    “王、王三。”


    独眼汉子王三第一个上前。


    沈青梧的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她不问籍贯,不问罪名。


    她还记得周郎的原话。


    “底细都在差役的册子上,你再问一遍,除了揭人伤疤,没半点用处。问他们‘会什么‘。人要往活路上领,不是往死路上钉。”


    “会什么手艺?”


    王三一愣。


    他当了三年流犯预备役,一路上被问了不下二十遍“你犯了什么事”,头一回有人问他“会什么”。


    “扛大包,赶车,喂牲口。”


    他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


    “还会杀猪。原先在肉联铺子里帮过三年工。”


    沈青梧的炭笔在“王三”两个字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屠户。营地里正缺这个。


    “下一个。”


    登记过半,轮到一个沉默的中年妇人。


    “姓名。”


    “周、周唐氏……不,贱妇娘家姓唐。”妇人的声音很低,“大人们都唤我唐三娘。”


    “会什么?”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会织布。会缫丝。会染布。”


    沈青梧的炭笔顿住了。


    这几样手艺,营地里正缺得厉害,营地里多了这么些人,冬衣是最要紧的。


    “哦,这些手艺你都会。”


    沈青梧的语气缓了些。


    “在哪儿学的?”


    “家里原来是开织坊的。”


    柳三娘垂着眼。


    “江南的织坊,养了四十多个织工。后来……后来官府看上了我家的坊子,安了个‘私织贡品‘的罪名,坊子充了公,男人死在了牢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又硬生生忍住。


    “我被判的流放。罪名是……是‘协私‘。”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沈青梧看着这个妇人枯瘦的指节,那双手上有茧,是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茧,一层压着一层。


    她低下头,在名册上写下:唐三娘,织、缫、染,上工。


    “手艺是老天爷赏的,谁也抢不走。”


    沈青梧把窝头递给她,多递了一个。


    “营里正要开织房。往后,你是织房的师傅。”


    柳三娘捧着两个窝头,怔了半天,忽然深深弯下腰去。


    她没有哭。


    可排在后面的几个人,看见她的肩膀抖得厉害。


    一天下来,二十个人全部入册。


    名册上没有罪名,只有手艺,屠户一个,赶车的两个,泥瓦匠一个,铁匠帮工一个,织、缫、染一个,会认字算账的两个,其余皆是青壮劳力。


    沈青梧合上名册的时候,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一册流犯名录。


    这是一册开庄立业的底子。


    当天夜里,周莽的屋子,油灯如豆。


    灯下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


    秦九章。


    “秦九章。”


    周莽给他倒了碗热水。


    “户部主事,管过河工的账。”


    老头的眼皮跳了一下,双手接过水碗。


    “大人好记性。”


    “我不问你为什么被构陷,也不问你得罪了谁。”


    周莽在他对面坐下。


    “我只问你一件事,我这个营地,往后该怎么走?”


    秦九章捧着水碗,没有立刻答。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点晃动的热水,看了足足十息。


    “大人这是考我。”


    “是考你。”


    周莽也不否认。


    “答得好,这个营地有你一席之地。答得不好……”


    他笑了笑。


    “窝头管够,你去搬石头。”


    老头忽然也笑了。


    他放下碗,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许久没有过的光。


    “老朽斗胆,问大人三个问题。”


    “问。”


    “营地存粮,能支到几时?”


    “四十天上下。”


    “开春之后,北疆的地,几月化冻,几月能下种?”


    周莽眯起眼睛:“三月化冻,四月下种。”


    “中间这一个月,青壮要开荒、要补屋、要修路,粮耗比冬天多三成。”


    秦九章的语速陡然快了起来,像一台沉睡了多年的老算盘被人重新拨响。


    “也就是说……大人的粮,有缺口。”


    “这是第一桩,粮。”


    “第二桩,人。”


    ”如今增了人但青壮不足。要开的地、要补的屋、要修的路,人不够。人不够,就得想法子添人,可人一添,粮的缺口更大。这是个死结。”


    “第三桩,名分。”


    老头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人劫了官差,收了流犯,聚了人。官面上,这叫做‘私聚匪众‘。”


    “今天没人来查,是因为大雪封山。开春雪一化,官府的人马就能进来到那时候,大人没有名头?”


    屋子里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


    周莽盯着老头看了半晌,缓缓道。


    这个老头也提到了名分。


    又提了名分。


    “接着说。怎么解?”


    “粮,靠两样:猎,和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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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九章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山里有兽,大人有弩,这是天给的粮仓。但打猎靠天吃饭,不稳。稳的,是拿皮子、药材下山换粮。”


    “营地里的各种皮子都能换粮,也可以留着做衣,这是命。”


    “人好说可以收。北疆遭灾的地方多了,流民遍地都是。大人这里管饭、管住、还讲规矩。”


    “消息传出去,人自己会来。但收人要立门槛,收匠,收壮,收家眷,搅事的不要。”


    “名分!”


    老头抬起头。


    “最简单,也最要紧。下山,找官府,备案建庄。把‘私聚匪众‘变成‘官准屯垦‘。一张纸的事,可这一张纸,就是大人头顶上的天。”


    三条说完,老头端起水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老朽在户部管了二十年账,看的无非三样:粮、人、名分。天下的事,说到底,都是这三样。”


    周莽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站起身,亲手给老头续了热水。


    “秦九章,从明天起,你跟着沈青梧。”


    “她管营地的进出,你帮她把架子搭起来,怎么分工,怎么记工,怎么分粮,你们俩商量着来。”


    “有事,直接来找我。”


    老头捧着碗,深深一揖到底。


    “老朽,领命。”


    安排好了一切周莽就回房休息了,第二天一早,沈青梧拄着棍子,急匆匆地找到了周莽。


    “周大哥,灶房出事了。”


    她压低声音。


    “这两日粮耗不对,少了一些大概少了三到五斤。我去看了,应该是有人摸灶房偷粮。”


    周莽正在削一根箭杆,闻言头也没抬,笑了笑。


    “知道了。”


    “知道了?”


    沈青梧一愣。


    “你早就知道?”


    “粮袋上有人做了记号,记号动了。”


    周莽放下箭杆,站起身。


    “走吧。”


    “去哪?”


    “去看戏。”


    他带着沈青梧,慢悠悠地朝流犯住的那排屋子走去。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吼。


    “老子饿!干了一天活就吃两个窝头,谁受得了!老子藏点吃的怎么了!”


    两人对视一眼,放轻了脚步,停在院墙外。


    院子里,铁柱正带人验铺盖。


    矮壮汉子马五的铺草底下,翻出了偷藏的干粮,被当场按住。


    马五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还在吼。


    二十几个流犯围了一圈,都看着铁柱。


    墙外,沈青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棍子:“要不要进去……”


    “不用。”


    周莽抱着胳膊,靠在墙根下,眼睛望着院子里。


    “看他的。”


    院子里,铁柱盯着马五看了半晌,开口了。


    “饿,是实话。”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咱们这些人,谁不饿?”


    “可你想过没有,你偷这三斤,就是咱们以后的命。”


    “大人生气,咱们就没命了。”


    听到铁柱的话,””马五的气焰矮了半截,嘴还硬。


    “那、那也不能饿死老子……”


    “饿不死你。”


    铁柱说。


    “大人定的规矩,干活的,顿顿有粮。你干了活,粮一份不少你的。你偷,是你坏规矩。”


    他环视一圈。


    “按大人的话,坏规矩的,该死。”


    人群一哆嗦。


    “但我是你们的头儿,头儿有头儿的算法。”


    铁柱的声音放缓了。


    “马五,偷粮,我带你去跟大人认错,然后罚你苦役,口粮减半。”


    “我相信大人会原谅你的,然后这事翻篇。谁再提,谁就是跟我铁柱过不去。”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里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这罚得……公道。”


    “是啊,换了差役,早打死了……”


    “铁柱哥这人,不孬。”


    马五脸色变了变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铁柱磕了个头,红着眼眶。


    “哥,我服。我马五往后要是再偷一粒粮,不用你动手,我自己跳冰窟窿!”


    铁柱把他拽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干活去,一会儿去找大人。”


    墙外,沈青梧看得怔住了。


    “不杀,不辱,罚得明白,还给了台阶。”她喃喃道,“这一手,比咱们想的都漂亮。”


    “所以我才不进去。”周莽直起身,拍拍手上的雪,“这二十个人是他的,他得自己立起来。我今天进去插一句嘴,他往后说话就没人听了。”


    沈青梧侧头看他。


    雪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这个男人算计起人心来,深不见底;可方才那句“看他的”,又说得那样笃定,笃定得像是对那个人早就知根知底。


    “看什么?”周莽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上落的雪粒子。


    沈青梧的脸莫名一热,慌忙移开视线:“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甩手掌柜,当得倒是心安理得。”


    “掌柜的才干活。”周莽笑了,抬手,很自然地替她掸掉肩头的雪,“东家只看人。”


    他的手掌擦过她的肩头,动作不重,隔着冬衣,却像有一小股热气,顺着肩膀一路熨帖下去。


    沈青梧僵在原地,连棍子都忘了拄。


    周莽已经转身走了,声音顺着风雪飘回来:


    “回屋对账吧,管家娘子。秦九章往后帮你,你俩把架子搭起来,开春之前,这个家,要换个样子了。”


    沈青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低声嘀咕了一句。


    “谁是你管家娘子……”


    嘴上嗔着,嘴角却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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