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这两天还有要紧事

3个月前 作者: 御风山君
    第41章我这两天还有要紧事


    伤兵帐里,药气弥漫。


    那名侥幸逃过刺杀的哨骑已经醒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见周莽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周莽一把按住。


    “躺着说话。”


    哨骑眼圈一红,一把攥住周莽的袖口,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攥得死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先生……先生就是救了我命的那位神医吧!”


    他哑着嗓子,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滚。


    “求先生,求先生救救我家将军!救救粮队!”


    “慢慢说。”


    周莽在他床边坐下。


    “我在听。”


    哨骑深吸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


    “回、回先生……粮队如今困在黑松岭以北,小人已把方位报与季将军了。”


    “我们中郎将秦焰将军,是遭了奸人陷害!粮道的消息是衙门里递出来的,如今整条粮道上全是险隘,处处有埋伏……”


    “可将军说了,被伏击不怕。”


    哨骑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哽,眼泪在深陷的眼窝里打转。


    “怕的是粮草运不到,北境十几万将士,就要饿着肚子守边关!”


    “先生,您是没看见——”


    他攥着周莽袖口的手都在抖。


    “出发那天,弟兄们一人分了半袋炒面,将军把自己那袋,硬塞给了年纪最小的小豆子。将军说,粮是前线弟兄的命,咱们的命,不值钱……”


    周莽微微皱眉,缓缓开口。


    本来他不想管太这件事,但是前世自己也是当兵的,知道粮这个事是要命的事。


    “现在发信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你家将军,应该会舍命闯险。”


    “想必连遗书都写好了吧。”


    哨骑猛地抬头,像看鬼一样看着周莽。


    “先、先生怎么知道?我家将军……我家将军临行前已把后事都交代了!”


    “说就是拿人命填,也要把粮车填过黑松岭!他连……连给大将军的绝笔都写好了,贴身揣着——”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怔住了。


    眼前这人未出大营半步,却把他家将军的心剖得明明白白,连绝笔信都猜了个正着!


    这是人是神?


    周莽没答,这种要命的任务每次都要写遗书的,没想到这哨骑激动成这样。


    目光转向一旁的萧鸾。


    “这还多亏了萧鸾的分析,秦焰是大将军秦天柱的三子,将门虎子,忠肝义胆。”


    “这种人的算盘最好猜,他派人回来,不是求援的。”


    “是通知季将军想办法抢粮的。至于能抢回多少,听天由命。”


    萧鸾垂着眼,指尖轻轻一颤。


    周莽轻叹一声,又看向哨骑。


    “你家将军,也是想让季将军早做缺粮的准备,是么?”


    哨骑神色黯淡下去,重重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毡毯上。


    “将军说……他一定拼死保住粮草。还说,请季将军顾全大局,莫要为他一人,乱了北境的阵脚……”


    “好。”


    周莽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回去告诉你家将军的话,他是好样的,我周莽说的。”


    “现在你只管安心养伤。”


    “剩下的,交给我们。”


    哨骑怔怔看着这个眉目平静的汉子,忽然鼻子一酸,挣扎着在枕上重重磕了个头。


    “先生大恩!小人、小人替粮队三百弟兄,替我家将军——”


    “行了。”


    周莽按住他。


    “把力气留着。等你好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喝你将军的庆功酒。”


    说罢,他朝季临川招了招手。


    ……


    中军帐,舆图铺展。


    “季兄。”


    周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隘口。


    “现在位置知道了,劫粮的人窝在哪儿,你们心里也有数了吧?”


    他垂着眼,心里把这一局的每一块都过了一遍。


    哨骑活着回来了,刺客却摸进了伤兵帐,说明对方已经急了。


    急了的人,看不住自己的窝。


    这个时候捅他们的暗桩,正是火候。


    “立刻派你的心腹,带足人手,摸到这个地方去。”


    “找到那伙劫粮的,然后,把他们劫了。”


    季临川眨了眨眼。


    “……啊?”


    什么叫把劫粮的劫了?


    “带上那个伤兵认人。”


    周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动手要干净,必须抓活口。扒了他们的衣裳,换上,然后在原地等秦焰的粮队到。”


    “秦焰一到,你们就装成劫粮的,大张旗鼓地‘劫’他一回,劫完,跟他汇合。”


    季临川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们……去劫秦焰的粮?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周莽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


    “到时候你们换上劫匪的衣服,就拿着劫匪的联络信物和路线,把粮食运到‘他们’原本计划运去的地方。”


    “从那一刻起,秦焰由明转暗。”


    “劫匪的人以为粮队还在按他们的剧本走,可队伍里头已经换了人。”


    他顿了顿,面色阴冷,又补了三条。


    “记住,活口要分开关押,分开问话,口供对不上的,立刻换条路走。”


    “联络的信物、口令、暗记,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全盘皆输。”


    “进去的人,三日之内没有消息,就当他们没了,立刻换第二条线,不许回头捞人。”


    帐内死一般地静。


    季临川张着嘴,维持那个姿势足足三息,脑子里轰隆一声,全串上了。


    假扮劫匪,顺着劫匪的路子摸到北狄人的暗桩窝里去,再由转入暗处的秦焰一根一根往外拔。


    这哪里是救粮?


    这是把敌人埋了七八年的钉子,连锅端了!


    好一招将计就计!好一招借尸还魂!


    分关活口、对口供、验信物、断尾止损……一环扣一环,连失手之后的退路都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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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父说得没错,此人非常人也!


    这样的脑子,这样的章法,放到北境十三镇,也够资格坐一坐中军帐的主位!


    季临川看着周莽,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的脑子,若是让他亲自带兵去走这一趟……


    “不行。”


    季临川的念头刚冒头,就被周莽一口掐断。


    “我这两天还有要紧事。”


    他转过身,眼中杀气一闪而逝,像刀锋在鞘里磕了一下。


    季临川心头猛地一跳。


    他认得这个眼神。


    上次这眼神出现之后,县衙内衙烧了个精光,十几名差役横尸窄巷。


    这雁门县……怕是要出大事了。


    “周兄弟,”


    季临川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道。


    “你的事……凶险么?要不要老哥给你拨些人手?”


    “人多,反而坏事。”


    周莽已经走到了帐门口,头也不回。


    “季兄守好大营。这一局,咱们各下一半。”


    季临川望着他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各下一半。


    说得轻巧。


    可老哥怎么瞅着,你那一半,才是要见血的呢?


    ……


    回到院中,天色已擦黑。


    “坐下,我给你看看伤。”


    苏半夏把周莽按在凳上,不由分说解他的衣带。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的指尖隔着里衣按上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往下探,按到旧伤处时,力道放得极轻。


    烛光摇摇晃晃,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随她的动作轻轻晃。


    “恢复得很好。”


    她绕到他身前,又执起他的手腕搭脉,垂着的睫毛在颊边投下两弯小小的影。


    “赵老那几副药,当真不错。”


    “不光是药。”


    周莽忽然开口。


    苏半夏抬眼,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没有半夏日夜守着,我哪好得这么快。”


    一句话,说得她手腕一抖,指尖还搭在他脉上,自己的脉倒先乱了。


    “我、我是大夫。”


    她别过脸去,耳根通红。


    “嘴上抹了蜜,也抵不了你不爱惜身子。”


    周莽笑了笑,顺势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手,拇指在她腕心那处细腻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苏半夏浑身一颤,像被火燎了,手腕却软软地没抽走。


    “那我问你一句正经的。”


    他压低了声音,指腹还停留在她的脉门上,一下一下,数着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明天,我要动手。行不行?”


    “动手?”


    苏半夏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手腕上那点酥麻了。


    “你的伤......”


    “所以才问你。”


    她凝神又探了探他的脉,半晌,才轻轻点头。


    “可以是可以。”


    她抬起眼,烛光里那双眸子水润润的,一字一句,认真得让人心头发软。


    “但不能太过激烈。”


    “好。”


    周莽看着她。


    “我答应你。”


    他松开她的手腕,起身的瞬间,却俯身在她耳边落下一句,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针脚缝细些。我这一身皮肉,往后还得劳你照看一辈子。”


    苏半夏僵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那人已经出了门。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他攥过的手腕,那处皮肤烫得像被烙了个印。


    一辈子。


    他说,一辈子。


    她捂着脸蹲下去,肩膀轻轻发抖,烛火跳了跳,照见她指缝里藏不住的、上扬的嘴角。


    ……


    夜里,周莽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还有四天。


    明天,最迟后天,必须动手。


    ……


    翌日一早,周莽点了四个人——白七娘、阿禾、纳兰星、裴照月,直奔城中铁匠铺。


    铁爷果然没食言。


    铺子关门两天,几个老兄弟轮班抡锤,两把战术匕首和两把爪刀已经抢了出来,乌沉沉并排躺在粗布上,刃口泛着冷光,血槽深得吓人。


    铁爷搓着手,独眼里带着血丝,也带着光。


    “客官先验验,看看俺老铁的手艺行不行!”


    周莽拿起匕首,入手微沉,重心分毫不差。


    他随手一抖,挽了个刀花,旋即跨步、转腰、反手上撩。


    刃光贴着他的手腕翻出一片银亮的弧线,快得只剩残影。


    突刺、回割、反挑、抹喉,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狠辣利落,没有一丝花哨,招招都是奔着咽喉心窝去的杀法。


    最后一式收刀,刃尖钉在案上,嗡嗡直颤。


    铺子里霎时一静。


    白七娘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凤眸晶亮,舌尖悄悄舔过红唇,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


    她玩了一辈子刀,自问眼光毒辣,可方才那几下,她竟没看清刀是怎么从他正手换到反手的。


    阿禾捏着弓的手指紧了紧,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心脏咚咚直跳。


    纳兰星抱臂而立,湛蓝的眼眸眯成一线,那是草原上的狼盯住了同类强者的眼神。


    灼热,兴奋,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抿了抿唇,这个男人,抢了做丈夫,不亏。


    裴照月站在最外侧,将门出身的她看刀的眼光最毒。


    别人看的是快,她看的是那几下里藏着的千百条人命,那不是练出来的把式,是从尸堆里一刀一刀喂出来的东西。


    她望着那个收刀而立的背影,耳尖慢慢红了。


    男人的刀快,比什么情话都勾人。


    “好!”


    “好俊的身手!”


    一声喝彩从铺子外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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