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发烧了吗

3个月前 作者: 御风山君
    第24章你发烧了吗


    城外,柳林。


    日头升高了,林子里却静得吓人。


    十几个女人围成一个圈,把门板担架护在正中间。


    担架上的周莽还在烧,脸赤红,嘴唇干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喉咙里含含糊糊,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字。


    方才被他打翻的三个军士,两个还躺在柳丛里哼哼,手腕脱臼的那个小卒,早连滚带爬地跑得没影了。


    “他会不会再回去叫人?”


    “肯定的。挨了打,哪能咽下这口气……”


    “那怎么办?周大哥烧成那样,可经不住第二回了……”


    女人们压着嗓子,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全是慌。


    年长的那个女人咬了咬牙,从包袱底下摸出一把铰线的剪刀,攥在手里,藏进袖子。旁边几个有样学样,摸出什么算什么:簪子、削尖的木签、半块石头。


    没人说逃。


    从流放路上走出来的这些人,早就不记得“逃”字怎么写了。


    她们只知道,担架上躺着的那个人,一路把她们从鬼门关里一个个拖了回来。


    今天轮到她们了。


    话音未落,林子外头,脚步声、甲叶碰撞声搅成一片,由远及近。


    “在那儿!”


    一声呼喝,柳枝哗啦被拨开。


    二十几个军士涌进林子,刀枪出鞘,明晃晃围了一圈,把这一小片背阴地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城门口那位队正。


    他一眼扫过柳丛里哼哼的两个手下,脸色铁青,再落到担架上那个烧得人事不省的男人身上,咬了咬牙。


    “好哇。光天化日,殴打官军,反了天了!”


    “军爷!”


    年长的女人扑上前,扑通跪了。


    “军爷明鉴!是我们当家的病糊涂了,他不是有意的……”


    “滚开!”


    队正一脚把人蹬开。


    “病糊涂了?病糊涂了能废我三个兵?!今儿个本队正把话撂这儿。人,我带走;伤我弟兄的账,到了大牢里,一笔一笔地算!”


    “谁敢拦,一并拿了!”


    女人们没退。


    一个都没退。


    她们手拉手,在担架前站成一排,肩膀挨着肩膀。


    打头的那个腿肚子抖得像风里的枯草,脚底下却纹丝不动。


    “军爷,要拿,先拿我们。”


    “不知死活!上!”


    两个军士应声上前,伸手就去抓最前头那个圆脸姑娘的胳膊。


    姑娘吓得尖叫,被人攥着手腕往外拖。


    旁边的姐妹扑上去拉,被一个军士抬手一搡,踉跄着跌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另一个军士横起来的枪杆。


    枪尖雪亮。


    谁都没来得及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攥住了那杆枪。


    铁枪杆,纹丝不动。


    那军士一怔,抬头,正对上一双赤红的眼睛。


    担架上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我说过了。”


    周莽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声,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谁敢,动她们。”


    那军士魂都飞了,撒手要跑。


    晚了。


    周莽手腕一翻,长枪易主,枪尾横扫,正磕在那军士膝弯,人当场矮了半截。


    紧接着枪身如鞭,左右两记,抓人的两个军士抱着胳膊就倒。


    “反了!真反了!”


    队正目眦欲裂,一把拔了腰刀。


    “都愣着干什么!他就一个人,还是个半死的!一起上,拿下他,赏钱翻倍!”


    重赏之下,十几个军士硬着头皮,刀枪并举,从三面围了上来。


    第一个军士的刀劈下来,周莽没躲。


    他迎着刀锋跨了半步,任凭刀口擦着肩膀划过去,带起一溜血珠,人已经撞进对方怀里。


    肩撞,肘击,膝顶,三声闷响连成一声,那军士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树上,软软滑了下来。


    第二个人的枪刺到他肋下,他夹着枪杆一拧,连人带枪掀翻,顺势一枪杆抽在第三个人的脖颈上,那人哼都没哼,直挺挺栽倒。


    人墙合拢,刀枪齐落。


    周莽在刀枪缝里拧身,能躲的躲,躲不开的,就拿背、拿肩、拿胳膊去挡。


    他身后是女人。


    一口刀砍在他背上,缠着的伤布霎时洇出一大片红。他晃都没晃,反手夺过那口刀,刀背横扫,又放倒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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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他不怕疼的吗?!”


    有军士的声音劈了。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女人们看呆了,随即哭喊着扑了上来。


    捡石头的,抡剪刀的,抱腿的,连滚带爬地撕扯那些军士的下盘。


    圆脸姑娘手里的木签子,噗地扎进一个军士的脚背,那人嗷嗷叫着跳开。


    林子里彻底乱了。


    血腥味混着土腥味,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


    地上躺的死人越来越多。


    惨叫声、骨裂声、女人的哭喊声,搅成一团。


    而风暴最中间的那个人,双眼赤红,没有焦点,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


    “顶住……顶住……”


    他不是醒着。


    他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打一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仗。


    队正站在圈外,眼珠赤红。


    不对。


    这样下去,二十几个人真要全折在这儿。


    他猛地瞥见担架边,几个女人还守在那儿,其中一个背着药箱的,正哭着想往人堆里挤。


    “别管他!”


    队正嘶声吼。


    “分几个人,去抓那些娘们儿!抓了人,看他还怎么打!”


    四五个军士如梦初醒,脱离战团,从侧翼兜过去,直扑担架。


    “啊——!”


    女人们尖叫着四散。


    苏半夏抱着药箱转身要跑,手腕已经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攥住,整个人被拽得双脚离地。


    “救命!”


    下一秒,攥她的那只手,突然松了。


    那军士脸上的狞笑还挂着,人已经直挺挺仰面倒了下去。


    苏半夏收势不住,惊叫着向后跌去。


    没有摔在地上。


    她跌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一条手臂稳稳圈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按在了一副滚烫的胸膛上。


    隔着两层粗布,她能清清楚楚听见那胸膛里的心跳,快得像战鼓,烫得像火炉。


    “顶……住……”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发顶,沙哑的两个字,近得像贴着她的耳廓。


    苏半夏仰头。


    周莽低着头,赤红的双眼没有焦点,下颌绷成一条线。


    他的唇滑过她胸口。


    烫的。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他圈在她腰间的手臂松了松,把她往担架的方向轻轻一推,然后转过身,迎向剩下那几个偷袭的军士。


    苏半夏跌坐在担架边,捂着胸口,看着那个宽阔的的背影,脸上烧得比他还厉害。


    心却猛地一酸。


    他都这样了。


    烧得连人都不认了,还知道把她往身后护。


    偷袭的几个军士,看着同伴眨眼间放倒,再看看这个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血人,腿肚子转了筋。


    “跑、跑啊——!”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溃散了。


    这一溃,把剩下军士心里最后一点胆气也带垮了。


    “撤!快撤!”


    队正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连拖带拽地扯起两个伤兵,嘶声吼。


    “回去!回去禀报!这活不是人干的!”


    二十几个军士,来的时候刀枪齐整,现在却只剩下十来个,而且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


    动都不敢动。


    林子重归死寂。


    满地狼藉。


    周莽还站着。


    拄着那杆夺来的长枪,挡在担架和所有女人身前,一动不动。


    宛如一尊战神金刚。


    “周大哥!”


    女人们看那些军士不动手了,哭喊着扑上去,七手八脚,给他处理伤口。


    圆脸姑娘一边掉泪一边撕布条,小翠捧着水囊,手抖得洒了一半。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气声。


    苏半夏咬着牙清创、上药、缠布,一圈,又一圈。


    缠到最后一圈,她忽然顿住了。


    这双手,方才还在抖。


    不是吓的。


    她想起那双滚烫的唇,那阵战鼓似的心跳。


    “苏姐姐?”圆脸姑娘眨着泪眼看她,“你的脸,怎么比周大哥还红?”


    “你发烧了吗?”


    “嗯……烧的。”


    苏半夏头也不抬,把最后一圈布带狠狠打了个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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