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 冷雨夜我在你身边

    第48节冷雨夜我在你身边


    任舟飞以前很少在这个时间段出门。


    更别说，空中还飘着如烟似纱的细雨。


    雨丝交织出的网，给街灯添上了朦胧的光晕，让沉睡的城市在空旷中失去了几分真实。要不是偶尔经过一辆出租车，任舟飞恍惚间都觉得，自己是闯入了谁的梦境。


    这样的夜景其实挺美，只是此刻他无心欣赏。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哭着打电话过来，什么都没说又挂掉的陈丽洁，现在到底在哪儿？


    根本不需要幸运跳出来多余提醒他，情况有多么危急。


    同样是情绪崩溃，江燕顶多是在妈妈怀里大哭一场，陆蔓大概会把自己关进卧室，裹着被子憋上几个小时。


    而陈丽洁，说不定真的会死。


    最让他糟心的是，他已经绞尽脑汁去想了，却还是猜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丽洁跟父亲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如果没有一个导火索，怎么也不至于炸得如此惨烈。


    靠思考分担着心里的焦虑，他越蹬越快，只用了平常上学三分之一不到的时间，就赶到了陈丽洁家的楼下。


    他两步一层冲上楼梯，也顾不得其他邻居可能正在睡觉，一拳狠狠砸在了门上。


    几声巨响后，门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很快，一个睡眼朦胧的男人出现在任舟飞面前——胡子拉碴，一身酒气。


    任舟飞看过这人年轻时候的照片，知道他就是陈丽洁的爸爸。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丽洁在不在？”


    那男人斜斜瞪着他，曾经很勾人的桃花眼，现在因浮肿而显得有些滑稽：“你他妈谁呀？大半夜来我家发什么疯？”


    任舟飞定了定神，很严肃地说：“我是陈丽洁的男朋友，她之前哭着给我打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挂了，我很担心她，请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那男人扶着门框，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脏话，跟着抬手用指头戳着任舟飞的胸口说：“我是陈丽洁的爸爸，你俩将来要成了，你得喊我一声老丈人。


    “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模样，她那么大个姑娘了，是能飞天还是能下地啊？哭两嗓子就给你小子勾得五迷三道的，跑来扰老子清梦。


    “趁我现在心情还不错，哪来的滚回哪去！她哭你就找她，别来他妈冲我瞎嚷嚷！”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作势要关门。


    任舟飞一巴掌按在门板上，一条腿跨进屋里，瞪着那男人说：“我再问你一遍，丽洁呢？”


    那男人嚷嚷起来：“真他妈的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老子生个女儿神经兮兮的，她找个野男人也他妈神经兮兮的。


    “她今天回来就跟疯了一样跟我吵，吵到后边还他妈动手了。


    “你看看你看看！老子这儿，还有这儿，都是她挠出的血道子。我说打电话给她妈，叫她妈评理。她听都不听，起来就跑了。


    “看你周周正正的，不像个缺对象的。我家这不孝女，你赶紧趁早蹬了吧。回头我也只当生了个白眼狼。”


    听他说话的时候，任舟飞已经迅速观察了一下屋里。


    到处都乱糟糟的，茶几上摆满了空啤酒瓶子，地上还碎了一个，满地渣子也没见人扫。


    那些碎片边上，掉着两根断了的红绳。


    但门口鞋架上方的挂钩，并没看见陈丽洁的校服外套。说明她至少在离开家的时候，还没到慌不择路的地步。


    任舟飞盯着那断掉的红绳看了两眼，心里的无名火蹭蹭地往上窜。


    他咬了咬牙，问：“你是不是打她了？”


    那男人彻底不耐烦了：“我就是小时候打她打得太少，现在蹬鼻子上脸，都快骑到老子脖子上了。


    “我打她怎么了？她要是现在回来站在这儿，我还一样打她。


    “你赶紧滚！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打！就当提前给你们两口子立规矩了！”


    任舟飞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一脚踹在那男人胸口，看着那男人倒飞出去，闷哼一声摔在沙发边上。


    要不是理性一直在提醒他，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他差点忍不住冲进去，把这导致陈丽洁缺爱到既极端又敏感的罪魁祸首狠狠痛殴一顿。


    懒得再听背后的肮脏叫骂，任舟飞转身大步下楼，回到了路灯下飘摇的烟雨中。


    他其实早有感觉，能在那个时间跑到公用电话那儿打给他，陈丽洁肯定是离家出走了。


    他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过来问问，也想着是不是能看看被提起过很多次的那个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现在很懊悔自己曾经动过念头，觉得陈丽洁是不是因为叛逆期而对父亲的事情小题大做。


    这世上的确不是所有生父都有资格被孩子叫一声爸爸。


    他对自己原本的打算彻底没了犹豫，并在刚才踢出那一脚的时候就决定，不需要再等到高考以后。


    他今晚就要把这个拿他的喜欢当做救命稻草的姑娘捡走，再也不还了。


    离开那个破旧的小区，他推着车子开始找人。


    他对陈丽洁的了解其实非常特化。


    长板极长，有命运女神的报告在手，连她身上哪一片区域的神经能在大脑皮层给出什么样的刺激都烂熟于心。


    短板又极短，对她的人际关系、过往经历几乎等于一无所知。


    但既然一无所知，就是最适合靠幸运来做选择的时候。


    他拿出扑克，在每一个路口抽签，耐心地寻找着。


    没想到，最后陈丽洁的踪迹居然指向了学校里面。


    幸好上辈子他的人生跌到谷底时，自暴自弃地在最后两排厮混过很久，那些动不动就翘课出去到网吧打《传奇》的兄弟，熟练地掌握着四中所有不走正门出入的通道。


    他随便选了最近的一处，靠长得离学校院墙比较近的那棵树，轻轻松松地翻了进去。


    楼栋全都黑漆漆一片，只有道旁的路灯还在雨中散发着幽幽的光。


    他有点儿恼火自己的迟钝，重生这么久了，还是受上辈子的习惯影响，觉得随时都能掏出手机来照明。这么晚出来找人，居然忘了带个手电筒。


    不过适应黑暗后，他的眼力明显比以前敏锐了很多，哪怕只有微光可及的角落，他只要凝神观察，也能很快看清所有细节。


    他想了想，先把扑克收起，径直走向心中猜测的第一个地点。


    才走上几级台阶，他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已经从上方的黑暗中，捕捉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他放轻脚步，缓缓迈上去。


    就在他最初发脾气把陈丽洁死死顶住的那个墙角，他要找的人，正双手抱膝缩成一团坐着，头埋得很低，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任舟飞长长松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在这个距离，脚步声终于无法再被外面的细雨掩盖。陈丽洁浑身颤抖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惊慌失措地问：“谁？”


    任舟飞蹲下去，柔声说：“丽洁，别怕，是我。”


    黑暗中他依然能看清，陈丽洁的脸上满是泪痕，半边面颊肿着，身上的校服也脏兮兮的，蹭的又是泥又是土，简直狼狈到了极点。


    陈丽洁用力揉了揉眼睛，话音满是委屈的哭腔：“怎么可能是你……我一定是在做梦，你怎么可能来嘛？我明明……我明明都没敢跟阿姨说……要找你……呜呜呜……我好没用啊……”


    任舟飞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紧紧搂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真的是我，我妈一说，我就猜出是你。我怕你出事，就来了。没事了，丽洁，我已经找到你了。再也不会有什么事了。”


    像是害怕掉到树下去的幼猴，陈丽洁死死抱着他，闷声痛哭，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任舟飞抱着她耐心等待，等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也终于平复下去，才柔声问：“好点了吗？”


    陈丽洁吸吸鼻子，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很疑惑地问：“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啊？”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的运气那么好，老天爷当然会帮我指引找到你的路。那，换你回答我了，为什么要躲在这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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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找你。可我打了电话不敢说，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儿。我就想来学校，这样明天早晨你一上学就能看见我了。我摸着黑走到这儿，想你……想得特别厉害，就不想再往别处去了。”


    任舟飞的五指穿过她潮湿的黑发，轻轻压着她的后脑，想到她那半边肿胀的脸，恼火地说：“我去你家，见着你爸了，我知道他动手打了你，我狠狠踹了他一脚，都把他踹飞出去了。”


    陈丽洁抱着他的手紧了紧，愤愤地说：“他活该！你踹死他我都不给他送终！”


    任舟飞觉得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就柔声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陈丽洁把脸往他胸口深处埋了埋，小声说：“我跟他本来就互相看不对付，晚自习前跟他就大吵了一架。后来我越想心里越难受，第三节都没上完就回去了。我一回家、一回家……”


    说到这儿，她的身体又颤抖起来，像是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与痛苦：“我一回家……就发现他做了一件非常非常非常过分的事……我跟他吵。他却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我气疯了，扑上去就抓他、咬他。


    “他就打我。


    “我明明练了那么多年舞蹈，却还是没什么力气。我打不过他。


    “他还骂我，觉得我不识好歹，是白眼狼。他还要打电话给我妈。


    “我感觉再在家里待下去，我都要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我……就拿上东西走了。


    “出来之后我特别想你，正好身上还有一个钢镚。就去给你打了电话。


    “我好想让你来抱抱我，可接电话的是阿姨。我一个字都不敢说，就挂了。然后，我就到了这儿。


    “黑漆漆的，没有人，没有光。身上淋了雨，又湿，又冷。我现在还在想，你真的来了吗？你抱着我……会不会是我变成了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正在做死前的最后一个梦啊。”


    听她的口气又有点恍惚，任舟飞采用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他托住陈丽洁的后脑，箍住她的腰肢，以她最喜欢的那种恰到好处的粗暴，把自己的温度过渡给她冰凉的唇舌。


    陈丽洁先是颤抖得更加厉害，但很快，就在动弹不得的控制中融化了。


    等她身上重新热起来，任舟飞才缓缓放开，把她脸颊上粘着的湿发往后拨了拨，柔声问：“他到底做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你告诉我，我帮你出气。反正离那儿也挺近的，大不了，我现在就过去再把他打一顿。”


    陈丽洁泪眼婆娑地摇了摇头：“没了……你喜欢我的证据，被他搞没了。”


    “啊？”任舟飞一愣，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就像个一年到头尝不到什么甜味的小女孩，被人抢走了包装都不舍得撕的棒棒糖，陈丽洁又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泣不成声地说：“他……他把你……你喜欢我的那张彩票……拿去……拿去兑奖了……


    “呜啊啊啊啊——他为了三千块……就把我好不容易……才有的喜欢……卖了……他把我的心给挖了啊……啊啊啊……”


    任舟飞的眼眶都跟着酸了。


    他觉得此刻胸前承接住的，已经不仅仅是泪水，还有一个无助少女沉积在心底十多年的悲愤。


    这次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任舟飞才安抚好她。


    他也利用这段时间，拿定了心里的主意。


    他知道，对陈丽洁来说，一切空口白话的承诺都没有意义。


    这个女孩的世界，早就在匮乏中变得偏激。


    她想要的证明和一般人大不相同。但没关系，任舟飞恰好给得了。可能，也只有他给得了。


    他抱住陈丽洁，强迫她和自己一起站直，在黑暗中盯着她红肿的眼睛，很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但我还是要强迫你，马上做一个选择。我知道你真正绝望的是，你认为自己还没办法从那个家里逃走，你还得靠你的父母，靠他们供你吃、供你用。


    “那现在，你愿不愿意跟我走？跟我一起去赌一把。让我来带你找一条，从此谁也不必再依靠的路。”


    陈丽洁凑近了些，像是想在黑暗中努力看清他的表情：“我……不太懂。但，我跟你走。你想带我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好。”


    任舟飞没再多说什么，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小心翼翼地下楼，借着路灯的微光，从一处较矮的院墙翻了出去。


    他跨上车子，等陈丽洁坐好搂紧，就回忆了一下方向，往火车站那边骑过去。


    他并不是打算带着陈丽洁远走高飞。去那边，不过是因为那附近最容易找到此刻还能入住的旅馆，和他在天亮后打算第一时间带陈丽洁去的地点。


    雨在沙沙地下，车子吱吱地响，背后坐着安安静静只是紧紧搂着他的姑娘。


    他觉得自己好像梦见过类似的景象，这样蹬着车子带走的，是仿佛一整个世界的重量……


    在火车站附近那条繁华的街上，任舟飞先靠招牌确定了真正的目的地，然后就在对面选定了一家看起来比较上档次的酒店。


    贵是贵点，但能刷卡，还有洗衣房，很符合任舟飞现在的需求。


    他问了下，陈丽洁出来的时候只带了两样东西，钱包和那台mp3。


    幸好，她的身份证就在钱包里。


    以她的名字开了房间，预交了三天的费用，在夜班前台充满疑惑的打量中，他俩穿着脏兮兮的校服，手拉手走进了电梯。


    陈丽洁一直乖乖跟着他，像个得到命令就会行动的东方娃娃。


    任舟飞也没有客气，进门就翻出了酒店的浴袍，催促她去洗澡。


    她显然误会了什么，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走进了卫生间。


    等她洗完，任舟飞也迅速冲了个热水澡。出来之后，他拿着两人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洗衣房。


    等他回来，陈丽洁已经吹干了头发。明明已经很困很累，她却还是撑着没睡，双手扶膝坐在床边，就在那儿有些紧张地等着。


    任舟飞当然知道她在等什么，但这并非他现在的打算。


    他只是给了陈丽洁一个温柔的吻，陪她一起钻到宽大的被子里，在她有些困惑的目光中，哄她入睡。


    次日一早，任舟飞把已经洗好的衣服领回来。趁着陈丽洁还没醒，他下去在外面公用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并不意外，彻夜未眠的母亲暴跳如雷。


    耐着性子听完斥责，任舟飞平静地说：“妈，您先别问那么多，我处理好这次的急事就回去，回家后，我一定跟您好好解释。总之，您先帮我请假，学校那边我今天肯定去不了。就这样，我先挂了。”


    之后，他返回房间，守在床边，静静等陈丽洁醒来。


    她的睡姿比之前蜷得更紧，简直像是想把自己缩回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细胞。


    上午九点多，陈丽洁才醒。


    她恢复了一些活力，但精神还是恍恍惚惚的，除了在看任舟飞的时候之外，目光都像是没了焦距。


    等她穿戴整齐，任舟飞拉住她的手，先去吃了点酒店提供的早餐，跟着出门，直奔向对面的复兴彩票站。


    听到提醒选号的声音，陈丽洁才大梦初醒般一个激灵，看着他，问：“你……是要让我重新再蹭一张吗？”


    任舟飞摇了摇头：“是我要直接给你买一张。我来选号，你等结果。


    “如果没中大奖，就说明以我目前的心意，还什么都改变不了。


    “但如果真的中了，那你就牢牢记住，它兑出的奖金，和奖金能带给你的自由生活，才是我心意的证明。”


    这次不是机打，是自选，6+1的数字分别为：01，03，04，05，08，20和01。


    拿着那张彩票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陈丽洁擦擦眼泪，小声问：“5201314，那你选的这个8……也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任舟飞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去，缓缓道：“那是我的幸运数字，把它横过来，人生，就有了无限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