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3个月前 作者: 楠人楠
    第80章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苏婉儿站在苏瑾身侧,听见这话的瞬间,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攥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开口打断,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父亲一个极轻的眼神拦了回去。


    他此番乔装游学前来清源,本意就是当面试探刘大富的心志与打算,今日难得有机会,定要把心中顾虑全盘道出,看清这位知县究竟作何考量。


    苏瑾收回目光,往前迈了半步:


    “草民冒昧直言。县尊广纳流民、开荒分地、减免杂税、兴修水利,桩桩件件都是善政,百姓受益,草民看在眼里,心中敬佩。”


    “可清源县毕竟是大雍的治下,您设私兵、招贤士、样样都绕过了朝廷的规制。”


    “如今百姓只知清源有刘大富,不知州府有令,更不知朝堂有人——这便是大祸。”


    听完苏瑾这番话,刘大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坦荡响亮,将前厅里紧绷的气氛冲散大半。


    笑罢他敛住笑意,眼神沉稳看向苏瑾:


    “好一个大祸临头。”


    “先生先说清楚,这不是私兵,乃是乡勇。”


    刘大富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队伍里全是清源县寻常百姓的良家子弟,无一人是我私自招募的亡命之徒。”


    “不过是城中百姓想护好自家田地、妻儿老小,自愿拿起刀枪,守一方家园罢了。”


    他顿了顿,眼底添几分沉郁:


    “早前胡人骑兵袭扰边境,一路劫掠逼近清源,我接连向州府、边军递求援文书,却不见半分援军踪影。”


    “城外流民流离失所,城内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官府指望不上,我们不靠自己,又能依靠何人?”


    刘大富语气愈发坦荡,没有半分心虚避让,继续徐徐说道:


    “再说我招贤纳士一事,又有何错?”


    “大雍官场积弊深重,买官卖官成风。”


    “清源本就是贫瘠偏远之地,州府官僚向来视这里为穷乡僻壤、清源县,县丞、主簿等属职位长期空置,无一人愿意前来履职办事。”


    “偌大一个清源县,若我死守朝廷规制、坐等上官派官,则无人理政、无人治民,最后苦的、死的,终究是一城百姓。”


    “我不拘门第、不看出身,唯才是举,招揽天下有能之士替我打理县务、安抚民生。”


    “一不为私权、二不为私利,只为守住清源一方安稳。这般利民之举,何谈罪过?”


    刘大富目光坦荡直视苏瑾,不躲不避,字字清明:


    “你道我越制、我僭越,可没人问过,清源数万百姓,熬过多少绝境、扛过多少生死。”


    一番话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苏瑾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他遍历朝野,查办过无数贪腐污吏,比寻常人更清楚大雍官场的腐朽昏暗。


    各州府官员尸位素餐、结党营私,买官鬻爵已成常态。


    人人盯着权位规矩,唯独无人俯身体恤生民疾苦。


    立在一旁的苏婉儿,心弦却悄然被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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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她随父亲前来,始终带着审慎戒备。


    可今日听刘大富一番肺腑之言,看他身居一县高位却心有万民,明明手握逾制的把柄,却坦荡磊落、无愧无畏。


    他不怕朝堂猜忌、不惧权贵构陷,甘愿顶着僭越的骂名,独守清源一方百姓安宁。


    这般身处浊世、不随波逐流,身居微末、敢担千秋道义的风骨,是她在腐朽朝堂之中,从未见过的赤诚坦荡。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悄悄抬眸,望向眼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的年轻知县。


    一旁的徐文和胸中激荡澎湃,眼底满是滚烫的敬服。


    他追随刘大富日久,亲眼见证大人步步维艰。


    旁人只看见大人越制破格的风险,唯有他深知大人每一步抉择的隐忍与初心。


    今日这番坦荡剖白,更是字字戳心。


    他愈发笃定,自己追随的从不是一位寻常知县,而是一位不负苍生黎民的良吏。


    徐文和腰背挺得笔直,心中只剩笃定与赤诚,此生追随之心,愈发坚定。


    沉寂片刻,苏瑾长长一叹,神色多了几分复杂沉重,缓缓开口打破前厅沉闷:


    “我一路游历各方,听闻朝中如今已然着手彻查天下贪腐官吏。”


    他顿了顿,眼底藏着旁人看不出的笃定,语气压得平缓:


    “此事并非风声虚传。新帝早已痛定思痛,决意整顿朝野,近来多地大员、地方劣官接连被革查问罪。”


    “朝中盘根错节的贪腐势力正在被一点点拔除,往日买官鬻爵、权责荒废的乱象,早晚要肃清干净。”


    “不出数年,吏治定会焕然一新。”


    他目光正视刘大富:


    “只要这股整肃之风持续下去,大雍的局面,定会慢慢好转,天下百姓的日子,也能跟着安稳富足起来。”


    刘大富静静望着面前谈吐不凡的苏瑾,心中暗自摇头,只觉此人一身书卷气,骨子里藏着文人独有的迂腐。


    他淡淡一笑开口道:


    “不知先生可曾听过一句话。”


    不等苏瑾回应,他声音轻缓,却字字扎心: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苏瑾闻言一怔,方才胸中那点对新政清吏治的期许,瞬间被这一句话戳得消散大半。


    他默然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力,却不肯全然认同:


    “县尊此言太过悲凉。战乱亡国之时,苛政劫掠、流离失所,百姓自然苦不堪言。”


    “可若是盛世清平,法度公正,官吏皆以安民为本,百姓何至于依旧受苦?”


    刘大富抬眼直视苏瑾,笑意淡去,语气带着几分诘问:


    “那先生倒说说看,大雍立国之前,连年战火纷争,百姓流离惨死,是亡世之苦。”


    “如今大雍立国百载,世人皆称眼下正是太平盛世,可各地底层百姓,依旧饱受饥寒、饱受官吏盘剥,日子半点不见安稳。”


    “同是一片江山,乱世百姓苦,盛世百姓亦苦,先生觉得,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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