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竖子安敢欺我

3个月前 作者: 楠人楠
    第69章竖子安敢欺我


    苏瑾示意停车。


    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苏瑾掀帘下车,整了整衣袍,沿着田埂朝最近的一个农人走去。


    那农人约莫五十出头,蹲在地头拔草,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见是个穿青布长衫的陌生文士,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苏瑾拱手笑道:


    “老丈有礼了。在下从江川来,路过贵县,见田里种的东西眼生得很,想请教一下,这是何物?”


    老农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见他和气,便咧开嘴笑了,露出半口黄牙:


    “这宝贝,叫红薯。耐旱耐贫,不挑地,一亩能收二十五石呢。”


    苏瑾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二十五石?(一石等于一百二十斤左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北方种粟,一亩好地不过一石半。


    即便是在他读过的地方志里,也从未见过任何一种作物能达到这个数目。


    二十五石,足足是麦子的十倍还多。


    这话一出口,便已超出了常理。


    他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沉了下来。


    那老农说话时神情坦然,不像是存心哄骗,可越是坦然,苏瑾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冷了几分:


    “一亩二十五石?老人家,你在江川地界随便问问,谁家庄稼能收到这个数?”


    “莫说是麦子粟米,便是江南的稻田也远不及此——这话,是你们县令教你们说的吧?”


    老农被他突然变冷的目光和语气弄得一愣,眨巴了两下眼睛,倒也没什么慌张,只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道:


    “先生说的啥教不教的……这红薯确实是县尊大人教俺们种的。”


    “去年头一茬,俺们也不信能收那么多,挖出来过秤的时候还以为是秤坏了,换了三杆秤称,都是那个数。一亩地足足装了二十五石,俺们这才信了。”


    苏瑾听了,不再多问,只淡淡拱了拱手:


    “多谢老丈。”


    转身便走回马车。


    转过身的那一瞬,他脸上那层客气的笑意便彻底散了,嘴角紧抿成一条线。


    苏婉儿和青禾正站在路边等着。


    见他脸色铁青地走过来,苏婉儿迎上一步,轻声问道:


    “爹,那种的是什么?”


    苏瑾脚步未停,边走边气愤道:


    “他说那东西叫红薯,一亩能收二十五石。二十五石是什么概念?”


    “这等话也敢张口就来,满田种些不知名的藤蔓,让几个老农在地头背词儿,就想糊弄过关?”


    他说着已经走到车旁,一掀车帘,上车前又重重甩下一句。


    “竖子安敢欺我!一亩二十五石都编得出来,作秀也不看看实际情况。”


    话音未落,车帘已经落下,将他那张铁青的脸彻底遮住。


    苏婉儿站在车外,沉默了片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下车时,她顺手摸了摸路边那藤蔓的叶子,厚实肥嫩,带着一股草木特有的青涩气息,指尖触感饱满鲜活,不像假的。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走到车窗边,隔着车帘轻声说道:


    “爹……女儿方才看见那老农说话时的样子,不像是背词儿。”


    车帘纹丝未动,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苏瑾的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许,但仍带着余怒:


    “上车吧,赶路。”


    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反驳,只是让她上车。


    苏婉儿在车外站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再开口,便转身走回自己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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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禾正踮着脚张望,见她回来,小声问:


    “小姐,老爷生气了?”


    苏婉儿上了车,放下车帘,点了点头:


    “嗯。”


    青禾便不敢再多问,只低头把食盒往角落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马车重新启动,沿着宽阔的官道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平整的路面,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苏瑾闭着眼靠在第一辆车的车壁上,胸膛微微起伏,余怒未消,脑子却一刻也没停过。


    方才那老农说话时的神情在他眼前反复回放——眉飞色舞,满口黄牙,说起“二十五石“时那股子得意劲儿,像是自家儿子中了举。


    苏瑾见过太多人撒谎:


    衙役报账时眼神躲闪,商户作假时笑容僵硬,贪官遮掩时言辞闪烁。


    虽然老农的眼睛,亮堂堂的,浑浊里透着一股子憨直的欢喜,不像是背词儿。


    可二十五石——这数字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走南闯北这些年,什么没见过?


    最好的麦田,风调雨顺,也不过两石出头的收成。


    江南那些鱼米之乡的老农,说起三石已是丰年,能拍着胸脯说“今年收了四石“的,那是祖宗坟头冒了青烟。


    二十五石,足足翻了十倍还多。


    若这是真的,那麦子粟米算什么?


    千百年来的耕种之法又算什么?


    他睁开眼,又合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疑问。


    那个女儿线报里写着“不理政务、搜刮民脂民膏”的刘大富。


    怎么能在两年之内从贪蠹变成能吏,把十里荒地变成遍地粮食的熟土,还修出那样一条宽阔平整的官道?


    除了“作秀”,他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合理解释。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望着车顶的篷布,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


    “刘大富……你到底是人是鬼?


    声音极轻,像是怕被谁听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后车里,苏婉儿也正望着窗外。


    那片密密匝匝的绿色藤蔓还在清风里翻涌着,一垄一垄齐齐整整,从路边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


    青禾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苏婉儿好几回,见她始终望着窗外不说话,便壮着胆子小声开口:


    “小姐……你说,会不会是我们以前的线报弄错了?”


    苏婉儿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断。


    青禾继续道:


    “我们走了一路,别处的地都荒着、人都饿着,就清源这边又是修路又是种地的,连路边的柳树都有人栽……”


    她声音更低了。


    “这样的地方,不像是贪官能管出来的。”


    苏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刘大富的样子。


    州府述职,众人在迎春阁消遣。


    满堂官员推杯换盏,各有各的丑态。


    她照例戴着面纱在台上跳了一支舞,月白衣裙在灯火下翻飞,底下的人声鼎沸与她无关。


    曲终时她往台下扫了一眼——满堂都是微醺泛红的面孔,浑浊的目光黏在她身上,她早已习惯。


    只有刘大富跟别人不太一样,他不跟人碰杯,也不像其他人那样大声叫好,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良久,像是忘了自己在哪儿。


    见她目光扫过来,他竟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又急又笨,像是怕口水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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