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十里地」

3个月前 作者: 隔壁阿志
    最新网址:.biquluo李白·《送友人》


    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车开走时没马叫,只有柴油引擎沉闷地“噗”一声,像是叹息。但耳朵里,却真切地响起古时的马嘶与长鸣,那声音仿佛是从诗句里径直钻进脑海的。


    苏眠进病房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顾明远一眼。


    走廊声控灯恰好在这时熄灭,她整张脸便浸在了突如其来的暗色里,像是浮在薄薄的水上,只有声音是清晰的:“你别进来。”


    那不是商量,而是医生的嘱咐,简洁,不容置喙。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咔哒一声,锁舌合拢,但门并未锁死,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那姿态模糊极了,既像是特意给他留了个偷听的位置,又像是疲乏到了极点,连把门关严实的那点力气都吝于花费。


    顾明远转身,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坐下。


    椅子是旧式的,绿漆的人造革表皮裂开了长长的口子,底下黄色的海绵芯子翻卷出来,像瓜熟透了烂开一道缝,露出绵软的内里。他坐下去,屁股正好压在那块翻出来的海绵上,感觉到底下传来一股凉意。凌晨四点的骨科楼走廊,寂静而空洞,世界仿佛被压缩成了一条狭长的管子:管子的一头是护士站亮着的、晕着昏黄光圈的台灯,另一头是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绿光,中间这段逼仄的空间里,就只有他,以及那扇安静地、留着一线缝隙的病房门。


    他先听见门里传来苏眠放包的声音,大概是那种软布包,落在硬实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然后是小鹿醒来的声音,先是吸了吸鼻子,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苏老师?”


    “嗯,是我。”苏眠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经历过长途奔波后,嗓子被砂纸磨过似的沙哑,透着倦意,“吵着你睡觉了?”


    “没睡……做了个噩梦,梦见腿吊着,人一直往下掉。”


    “没掉,”苏眠似乎很轻地笑了一下,“我给你看看脚趾头,是不是还好好露在被子外面。”


    接着是一阵衣料与被褥摩擦的窸窣声响,大概是苏眠在掀被角。顾明远的目光垂下来,落在门缝底下漏出的那条长方形的光带上——它横在地板上,光里有极其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浮动,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一把银灰色粉末,无声无息。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小鹿问。


    “问了些老乡。黄河边那段路塌了半边,车子过不去,我绕了田埂走,看见有栋楼亮着灯,就摸索着过来了。”


    “有……十里地吧?”


    “差不多。”苏眠顿了顿,才接着说,“以前在贵州找你老师的时候,整整走了一天的山路。现在能走十里平坦的柏油路,已经算是享福了。”


    顾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边还沾着昨天医院门口的干泥,那是一种细碎的、暗沉的黄土色。他记得苏眠裤腿上也蹭着同样的泥屑,在惨白的灯光下,颜色一模一样。


    这时,门里传来了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是铅笔独有的、略带阻涩的声响。小鹿问:“你还在画速写?”


    “随便记点东西。你那本册子,‘河声’那本,我翻过了。”苏眠的声音平缓,“最后一页写得挺好——‘河在拍我’。”


    小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窘迫和自嘲:“瞎写的。”


    “不是瞎写。”苏眠的笔声停了,话语便显得格外清晰,“顾明远拍完《大河》那年,我跟着他去参加首映礼。散场后,他躲进厕所吐了。出来我问他,是怕吗。他说,不是怕被人看,是怕那条河嫌弃他,嫌他拍得太浅,没拍到骨头里。你这句‘河在拍我’,他真该来听听。”


    顾明远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轮子碾地的声音,是保洁大爷推着拖把车过来了。沾湿的胶棉拖把头沉沉地划过地面,发出“滋啦”一声冗长的闷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混杂了水腥味和消毒水八四气味的气息,在走廊里缓慢弥漫开来。大爷经过他身边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自顾自地将墙角的垃圾桶换上新的黑色塑料袋。塑料袋被抖开的瞬间,“哗啦”一声,响亮得像是寂静深夜里的涨潮声。


    门里的说话声又清晰了一点。


    苏眠在说钱的事情。


    “……那本书的版税结算下来了,扣完税,还剩七位数出头。”她的语速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认真地数着那些虚拟的数目,“我一分都没动。前天专门去了趟兰州的律师事务所,办了个专项基金,名字叫‘倦鸟’——专门给那些拍黄河、拍西北的年轻人,发点启动的小钱。律师说,需要指定一个执行人,我填了你的名字,小鹿。等你腿好利索了,得去签个字。”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钟。


    然后,小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犹豫和愧疚:“苏老师,那本书……写他‘塌房’的那一章……”


    “是我写的。”苏眠截断了话头,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但那些钱,原本不该是我的。那是我从他身上‘偷’来的——偷了他一个书名的构想,偷了他沉默那几年积累下来的公众话题,也偷了他那时不敢站出来辩解、骂人的那股子憋屈劲儿。现在还回去,算是连本带息。”


    小鹿吸了吸鼻子,这次声音很重,带着压抑的鼻音:“我不该写那一章的。我那时候……只是太气他了……”


    “气得对。”苏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欠你的,欠我的,也欠那条河的。”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你只要看看他站在资料馆门口被人拍到的那张照片——我包里也夹着一张,手机里也存着——就该明白,人有时候看起来烂掉了,那种‘烂’是做给外人看的,内里那一点点魂儿,可能还瑟缩着,没死透。这个基金,就算是我替你老师……往那点还没死的魂儿上,浇浇水吧。”


    保洁大爷拖完了地,将拖把靠墙墩好,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劣质茉莉花茶的香精气味混着热气冒了出来。顾明远依旧坐着没动,听着门里铅笔的沙沙声又响起来,这次速度快了些,笔画连贯,像是在纸上快速地打着圈,或者勾画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大河》杀青的那天夜里。


    也是在黄河滩上,四周黑沉沉的,只有摄制组的灯亮着。那时候苏眠还不是后来那个署名为“苏眠”的知名记者,只是个刚刚毕业、跟在剧组里做采访的实习生。她拿着个破旧的采访本,问他:拍完这条河,下一步打算去哪儿。他说不知道,可能去拍海,也可能干脆回家种枣树。后来,她那篇轰动一时的第一篇专访,标题用的就是那句“可能回家种枣树”。如今许多年过去,枣树早就旱死了,那条河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着。而他自己,坐在这条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听着她平静地安排着如何把“偷来”的钱还回去。


    大爷喝完水,拎起水桶,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整条走廊重新陷入巨大的寂静里。只剩下远处不知哪个病房传来的输液泵单调的“滴、滴”声,以及从门缝里漏出的、两个女人交谈的声音。一高一低,一个虚弱,一个疲惫,话语的丝线彼此缠绕着,如同黄河下游分汊又汇合的辫状水系,分不清彼此,也看不到尽头。


    顾明远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手掌里。进手心的动作迟缓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觉得此刻自己堪称世上最幸运的人——竟有两个女人肯在这破败医院里替他收拾残局;同时却又罪该万死——哪怕只是推开眼前这扇门说句“谢谢”,他都觉得臊得慌,生怕一开口便打碎了她们刚勉强支撑起来的那点脆弱的体面。


    天色是将亮未亮时那种灰蒙蒙的颜色。窗户外头,兰州的楼顶先泛起一丝惨白,黄河的雾气正缓慢往上爬升,像是谁揭开了无形的锅盖。保洁换了早班,护士推着小车来发早饭:寡淡的白粥、一小碟咸菜、一枚煮得老硬的蛋。小鹿的房门开了。


    苏眠先走出来。


    羽绒服拉链严严实实地拉到顶,头发有些凌乱,眼圈是浓重的乌青色,手里拎着那根削成拐杖的树枝。看见顾明远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没露出笑容,也没有显出嫌弃,只是平静地说:“醒了,能喝点粥。”


    “聊了一整夜?”他问。


    “嗯,她刚睡着,让我别吵你。”苏眠把树枝的末端在地上轻轻一顿,“你也别去吵她,让她睡踏实些。”


    走廊顶上那根老式日光灯管,长长的,发出持续的嗡嗡低鸣,忽然——


    “滋”地一声,熄灭了。


    整条走廊瞬间沉入不足半秒的彻底黑暗。顾明远的心也跟着一空,仿佛有只无形的手猛然捏停了他的心跳。随即“啪嗒”一声,灯又亮了,光线骤然变得刺眼,灯管两端还顽强地闪烁了几下,才终于稳住。


    苏眠抬眼看了看灯管:“这栋楼,大概也累了。”


    顾明远盯着那重获光明的灯管。它亮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就像是某些存在已然断过一次电,即便勉强续上,也只是旧日的光。


    离开医院去汽车站,苏眠坚持不让叫网约车。


    “就在路边拦辆绿皮出租车,便宜。”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动,裤腿上凝结的泥壳“咔嚓”掉了一块,落在水泥台阶上。


    好不容易拦下一辆破旧的桑塔纳,司机是个回民老大爷,见苏眠腿脚不便,特意下车帮她拉开车门,问道:“送站?”


    “去东站。”苏眠回答。


    顾明远坐到副驾驶,苏眠独自坐进后座。车里悬挂着小小的古兰经经文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而呛鼻的廉价香水味。老大爷话很多:“姑娘这腿是咋了?”


    “走路走多了。”


    “走多了能走成这样?你们这些年轻娃娃,就是不懂爱惜身子。”大爷摇摇头,拧开了收音机,里面传出“花儿”的曲调,调子拖得又长又悲凉,像是在哭,又隐约像是在笑。


    没有人再接话。


    顾明远望向窗外,滨河路上的车辆渐渐多起来,卖甜醅子的小推车正冒着白色的热气。他忽然很想问问苏眠关于基金的事,想问她以后打算住在哪里,还想问问她的书到底卖得好不好——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能问出口。此刻问这些,仿佛是在讨债,不合时宜。


    车到了车站。


    这不是新建的高铁站,而是那座老旧的客运东站,灰扑扑的建筑前,广场上鸽子粪星星点点地洒成一片。苏眠拎起随身的包下车,没让顾明远帮忙。顾明远掏出钱要付车费,司机却摆摆手:“那姑娘刚才已经付过了。”


    他转过头,看见苏眠已经走到了台阶的中间,拄着拐杖,动作缓慢,背却挺得很直。


    他追上去,站在她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我送你进站吧。”


    “别。”她说,手紧紧攥着拐杖,“里头人多,看着怪别扭的。”


    “那……以后到哪里再联系?”


    “不用联系了。”苏眠微微侧过脸,寒风将几缕碎发吹到她的嘴角,“顾明远。”


    他等待着下文。


    “你欠这个世界一部好片子。”她的声音不高,字却是一个一个清晰吐出来的,“去还吧。但是别还给我,也别还给她——去还给那条河。”


    说完,她便转身,朝进站口走去。


    安检员只扫了她一眼,没查那根树枝拐杖,摆摆手就放行了。她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玻璃门的反光里,最后只剩一团灰羽绒服模模糊糊的淡影。


    顾明远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


    风很大,广场上的废弃塑料袋飞得比盘旋的鸽子还要高。他摸出烟想点燃,打火机却没了气,只能咔哒咔哒地响着,冒出零星却无用的火花。


    约莫半小时后,大巴车准备出发。


    扩音器里含糊地喊着车号,乘客拥挤着上车。那辆绿白相间的大巴车慢吞吞地倒出来,在站前笨拙地掉头,车窗很脏,上面贴着写有“临夏·刘家峡”的红色纸条。顾明远眯起眼睛寻找——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苏眠的脸贴在窗边,头发被摇下一条缝隙的车窗里灌进来的风刮得有些蓬乱。


    车子开始提速。


    忽然,她抬起手,将车窗摇得更低一些,甚至把半个身子都向外探出了一点——兰州冬天的风格外硬,一下子把她的头发全吹糊在脸上。她抬起胳膊挥了一下,那动作既像在驱赶恼人的苍蝇,又像在呼喊什么人。


    嘴也在动。


    口型张得很大,但风声、引擎的轰鸣声、广场喇叭里“鲁h……请到进站口”的播报声混成了一片。顾明远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开合,气流仿佛把声音撕得粉碎,然后卷到了天上。


    他下意识追了两步,鞋底碾过地上一片鸽子粪。


    “什么?”他没能喊出声,只是跑着,紧紧盯着她。


    苏眠又喊了一句,手抬得更高了些,五指张开,像是在徒劳地抓取空气。


    大巴车拐了个弯,尾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风一掀,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等视线再度清晰时,她的手已经放下了,人也缩回了车窗里,车窗随即摇了上去。大巴的尾部颠簸了一下,迅速汇入川流不息的车阵,消失不见了。


    顾明远独自停在路边。


    风还在不停地吹,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间好像真的听见了一声马匹的嘶鸣——没有,那只是远处拉货三轮车链条摩擦发出的声响。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上的那道裂缝正好横在通知栏的位置。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文字:


    “明天上午十点。文化大厦直播厅。最后一次。来,或者永远别来。——赵”


    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但他知道这是赵鹏程发来的。这行字的风格,正如他本人笔挺的西装袖口,简短,冷硬,不留余地。嘴角沾着血,还惦记着摆盘。


    顾明远将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来,或者永远别来。”这话不像威胁,倒像一份迟到的赦免权。表面上是给了他选择,实则却早已封死了所有的路。


    一阵风刮过,吹得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随即又自动亮起——光感灵敏得过分。这忽明忽暗的样子,像极了医院走廊里接触不良的灯管,闪烁不定,灭一下,又挣扎着亮起。


    他抬起头,望向身旁的公交站牌。


    “兰州—刘家峡”,几个红漆大字歪斜地写在斑驳的白铁皮上,底下被人贴了张小广告,白纸黑字写着:“专业疏通下水道”。远处黄河的水声是听不见的,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流淌,从千里之外的壶口瀑布,到龙门,再到小浪底,最后终究会汇入大海。


    他将手伸进大衣的内袋。


    绿封皮的离婚证硌着掌心的一侧,硬壳笔记本的边缘则硌着另一侧。口袋里还有张被揉得发皱的火车票根,是他来时的凭证。


    苏眠刚才在喊什么,他似乎能猜到几分。但具体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风太大了,听不清也好。有些话,留在心里,总比说出口要活得长久些。


    他拇指一按,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别针在他灰色夹克的领口上短暂地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光泽,恍惚间,像是遥远河面上那一掠而过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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