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苏眠的连载」

3个月前 作者: 隔壁阿志
    最新网址:.biquluo元稹·《遣悲怀》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这“恨”,不是爱恨,而是悔恨。顾明远与沈婉清并非贫贱夫妻,却在富贵中尝尽了更深的悲哀。苏眠的笔,将这“百事哀”从岁月的尘埃里翻出,一字一句,都成了钉在顾明远良心上的钉子。


    贵州的夜,在沈婉清那一段拉赫玛尼诺夫的“叹息”结束后,变得更加死寂。


    顾明远没有关掉那段音频。他将手机放在枕边,让那循环往复的悲伤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低回。那琴声像一根冰冷的铁丝,一圈一圈,将他越缠越紧。窗外的雾气不知何时又漫了上来,浓得化不开,将这栋孤零零的民宿包裹得密不透风,仿佛要将里面所有不堪的秘密都发酵、腐烂。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


    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播放而发烫,直到那琴声在他耳中从清晰的旋律变成了单调的噪音。


    他伸出手指,想要暂停,却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浏览器。


    他本不该去搜的。


    他应该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这贵州的雾气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与自己无关。


    可是,人的好奇心,尤其是面对即将到来的灾难时的那种病态的好奇,往往比理智更强大。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婉清独奏会”。


    铺天盖地的新闻弹了出来。


    “沈婉清国家大剧院惊艳亮相,拉赫玛尼诺夫诠释极致浪漫。”


    “顾明远缺席引猜测,沈婉清回应:‘我们在各自舞台上’。”


    “模范夫妻的相处之道:尊重彼此的事业与空间。”


    ……


    顾明远机械地滑动着屏幕,看着那些被精心修饰过的照片,看着沈婉清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她笑得那么得体,那么高贵,仿佛昨夜那个通过琴声向他发出绝望信号的人根本不存在。


    公众的解读是那么的温暖、正面。


    只有他知道,那句话的背后,是冰冷的决绝。


    他关掉网页,正准备将手机扔到一边,屏幕顶端却弹出了一个推送通知。


    来自某个他从未下载过的文学app。


    “热点追踪:神秘女作家苏眠新作《河流以北》首发,首日点击破百万!”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眠。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被悲伤和酒精麻痹的神经。


    他想点开,手指却在屏幕上方悬停,颤抖不止。


    最终,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驱使着他,点开了那条推送。


    页面跳转,一个简洁的黑色背景界面,中间是书名——《河流以北》。


    作者:苏眠。


    下面是一行红色的粗体字:正在连载中,每日两更。


    他点开了第一章。


    开篇第一句,就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陆远四十五岁了,是个拍纪录片的。他常常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的老鱼,张着嘴,却只能吞咽浑浊的泥沙。”


    顾明远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


    陆远。


    四十五岁。


    纪录片导演。


    这不仅仅是“对号入座”,这简直是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贴在了首页。


    他强迫自己往下读。


    文字并不华丽,甚至有些冷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陆远不爱说话,但他有一种奇怪的魅力,能让镜头对面的人不知不觉卸下心防。他的妻子沈清是钢琴家,优雅得像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兰花,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们住在京城一栋昂贵的公寓里,那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唯独缺少人气。”


    沈清。


    沈婉清。


    连名字都只是颠倒了一下音节。


    顾明远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他调大了屏幕亮度,在这没有路灯的贵州山夜里,那惨白的光直射他的瞳孔,照得他那张憔悴的脸毫无血色。


    他读到陆远爱喝一种产自福建的岩茶,味道浓烈如中药。


    那是他最喜欢的茶。


    他读到陆远在思考时常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尾指上的那枚铂金戒指。


    他读到一个细节:陆远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巨大的黄河照片,是在晋陕大峡谷拍的,水流浑浊,像一条蠕动的巨蟒。


    顾明远猛地抬起头,看向房间的角落。那里,他的行李箱半开着,露出一角画卷——正是那幅黄河的照片。他这次来贵州,莫名其妙地把它带上了。


    这些东西,这些极度私密的生活习惯和细节。


    苏眠是怎么知道的?


    除非……她曾那样细致地观察过他,在他不曾留意的时候,将这些碎片一一拾起,收藏,然后,在今日,化作一把名为“小说”的利刃,捅向他。


    第一章的内容不长,主要铺垫了陆远中年危机的困顿和婚姻的冷漠。最后一段写道:


    “陆远有时候会想,婚姻是什么?大概就是两个原本陌生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慢慢地,活成了两座互不干扰的孤岛。他有一座岛,她有一座岛,中间隔着一片谁也不敢涉足的黑海。偶尔,他会闻到海风吹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栀子花香。


    苏眠最爱用的香水味道。


    顾明远读到这里,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手机从他手中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他像一具诈尸的躯壳,慢慢地挪下床,捡起手机。


    屏幕没有碎。


    他还停留在那个页面。


    他盯着那句“淡淡的栀子花香”,突然发疯般地按下了拨打键。


    他要问她。


    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问她为什么要把这些事写出来。


    问她是不是想毁了他。


    电话响了很久。


    久到顾明远以为她不会接了。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那一刻,电话接通了。


    没有声音。


    两边都是死寂。


    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此刻窗外的雾气。


    “……苏眠?”顾明远的声音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


    “是我。”她的声音传来,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情绪。仿佛接到他的电话,是她预料之中的事。


    “你为什么要写这些?”顾明远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那么虚弱,“你为什么要写《河流以北》?陆远是谁?你影射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眠的声音响起了,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


    “因为这是真的。”


    “什么真的!”顾明远激动地反驳,“那是小说!是虚构的!”


    “顾明远,”苏眠打断了他,叫了他的全名,“小说是虚构的,但感受是真的。陆远是你吗?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但他身上的那种无力,那种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的摇摆,那种对婚姻的逃避和对激情的贪恋……难道不是真的吗?”


    顾明远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答应过我,”他最终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你答应过不逼我。”


    “我没有逼你。”


    苏眠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失望和嘲讽的情绪。


    “顾明远,我在写小说。我写的是一个男人的困境,一个时代的缩影。至于你,是你自己非要往里面钻。你觉得那是你,那是因为你心虚。你觉得那是影射,那是因为那就是你的生活。”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说是虚构的。但虚构的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真实。你踩在上面,觉得硌脚,那是因为你赤着脚,不肯穿鞋。”


    顾明远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地掏空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想起在贵州的这些日子,想起沈婉清那句“各自在自己的舞台上”,想起穆老久那双看透一切的浑浊眼睛。


    苏眠说得对。


    他心虚。


    因为他背叛了婚姻。


    他背叛了理想。


    他背叛了那个曾经想拍出伟大作品的自己。


    所以,当他看到陆远,他才会感到刺痛。


    “你……你要写到什么时候?”他艰难地问,像是在祈求。


    “写到该结束的时候。”苏眠的回答模棱两可,“故事有自己的生命,我不负责它的长度,只负责它的真实。”


    “苏眠……”他还想说什么。


    “顾明远,”她再次打断了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别再打电话给我了。也不要试图来找我。我现在只想安静地把这个故事讲完。至于你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


    说完,不等他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像一把钝刀,锯着他的神经。


    顾明远颓然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他。


    但仅仅几秒钟后,屏幕又亮了起来。


    是微信读书的推送。


    他下意识地按亮屏幕。


    《河流以北》的页面还在。


    但他刚才停留的第一章下面,赫然出现了一个新的章节标记。


    第二章。


    发布时间:一分钟前。


    顾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二章。


    标题只有五个字,却像五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他的眼球:


    “他的妻子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


    沈婉清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一瞬间,贵州山区的寒冷仿佛在一瞬间侵入了他的骨髓。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比面对赵鹏程的威胁更甚,比面对事业的崩塌更甚。


    这种恐惧,来自于他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的秘密,其实早就在阳光下暴晒,只是他一直蒙着眼睛,假装看不见。


    他点开第二章,贪婪而又恐惧地阅读着。


    这一章,苏眠的笔触更加锋利,更加无情。


    她描写了一个场景:


    陆远出差了。


    他的妻子沈清,一个人在家。


    她没有像其他发现丈夫出轨的妻子那样哭闹,也没有摔东西。


    她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静静地坐着。


    然后,她拿起了陆远放在充电座上的手机。


    手机没有密码。


    或者说,陆远以为他有密码,但他忘记了,沈清早在半年前就知道了。


    沈清打开了手机。


    她没有翻看照片,也没有翻看聊天记录。


    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暧昧的称呼,看着那些深夜的问候,看着那些约定见面的时间地点。


    她看着陆远的手机屏幕,就像看着一部冗长而乏味的话剧剧本。


    看完了。


    她没有哭。


    她把手机放回了原处,充电线插好,屏幕朝下,和之前一模一样。


    第二天,陆远回来了。


    沈清照常去练琴,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依旧精准、完美,听不出一丝波澜。


    她照常做饭,餐桌上摆着陆远爱吃的菜,她甚至还会体贴地问他路上累不累。


    她照常在他回家时微笑,那笑容和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微笑,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


    从那天起,陆远发现,沈清再也没有在他面前脱过衣服。


    无论是换内衣,还是洗澡,她总是避开他,或者等到他睡着,或者锁上浴室的门。


    她用这种方式,在他和她之间,砌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却坚不可摧的墙。


    顾明远读着这些文字,浑身冰冷。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从记忆深处挖出来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一直拒绝承认的现实。


    他想起了沈婉清。


    想起了她最近半年来,总是背对着他换衣服。


    想起了她洗澡时,一定会把浴室门锁死,哪怕他在外面喊她,她也只是隔着门应一声,从不出来。


    他之前以为,那是老夫老妻的随意,是她性格的内敛,或者是她专注于音乐而忽略了这些生活细节。


    他甚至为此感到过一丝庆幸,庆幸自己不用再面对那些中年夫妇不可避免的、关于身体的尴尬。


    现在他才明白。


    那不是随意。


    不是内敛。


    更不是尴尬。


    那是拒绝。


    是厌恶。


    是她用最沉默、最体面、也最残忍的方式,对他进行的审判和惩罚。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不说。


    她用这种无声的冷漠,将他凌迟。


    顾明远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手机摔落在地,屏幕瞬间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


    但屏幕还亮着。


    那刺眼的白光,透过裂纹,像一只破碎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第二章的最后一段文字,在破碎的屏幕里,依然清晰可见:


    “陆远总觉得,是自己在外面有了秘密。但他不知道,真正的秘密,是那个被他称为‘家’的地方,早已变成了一座他再也进不去的坟墓。他的妻子,就是那个守墓人,每天微笑着,擦拭着墓碑,却永远不会为他打开棺盖。”


    顾明远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窗外的雾气更浓了,仿佛要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将这个房间里所有的罪恶和痛苦,一同吞噬。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北京,苏眠关上了电脑,看着屏幕上“第二章已发布”的字样,眼神空洞。


    她没有胜利者的喜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知道,这一章发出去,有些东西,就真的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但在那破碎的废墟里,或许,才能长出一点新的东西来。


    或者,什么也不会长。


    只有一片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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