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围城」

3个月前 作者: 隔壁阿志
    最新网址:.biquluo范仲淹·《岳阳楼记》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反讽。顾明远此刻身在“庙堂”,心在“江湖”,两头皆空。他既无“忧民”之实,亦无“乐后”之机。进退皆是囚笼,唯余满心惶然。


    那把伞,立在玄关的阴影里。


    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滴着水,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像一滴永不干涸的泪。


    顾明远换了鞋,目光扫过那把伞,脚步顿了一下。


    伞柄是深胡桃木的,打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刻着四个小字——“知己知彼”。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楔进他的眼底。


    赵鹏程把这把伞塞给他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弥勒佛般的笑,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老顾,拿着,别着凉。这伞好,结实,防风。做人也一样,得知道谁是你的人,谁是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知己知彼。


    赵鹏程知道他什么?


    知道他在茶室门口的侧影,知道他手机里那些来自“苏眠”的信息,知道他书房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是知道他此刻正在加速的心跳和冰凉的指尖?


    而他又知道赵鹏程什么呢?


    除了那张笑面虎的脸,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和那双在《麦田里的乌鸦》前闪烁的眼睛,他一无所知。


    这场战争,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顾明远没有去碰那把伞。他绕过它,像绕开一个瘟疫之源,径直走向书房。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书房里没有开灯。


    他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拉开了那个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发出熟悉的“咔哒”声。


    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


    和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


    顾明远蹲下身,凑近了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灯那微弱的光,他死死盯着信封的封口。


    那条封口胶带。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前,为了确认,他曾用指甲轻轻刮过胶带的边缘,那是一种粗糙的、不可逆的粘合感。而现在,那胶带边缘的纤维,呈现出一种被小心掀起后又压平的痕迹。


    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刻意去记,根本无法察觉。


    有人动过它。


    在他去学校讲座,去见赵鹏程的这一整天里,有人打开了这个抽屉,取出了这个信封,看过了里面的照片,然后又把它放了回去,甚至还拙劣地模仿了他的封口方式。


    谁?


    老周?不可能。老周跟他二十年,忠心耿耿,从不进他的书房。


    沈婉清?


    顾明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起了早上出门时,沈婉清还在睡梦中,卧室门虚掩着。


    他想起了昨夜,他发给苏眠的那个孤零零的句号。他想起了那个被秒删的八卦帖。


    如果真的是她……


    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他颤抖着手,伸进抽屉,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粗糙的牛皮纸。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准备撕开一道伤口,猛地撕开了封口。


    胶带发出刺啦一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倒出照片。


    几张高清的打印照片,画面清晰,角度刁钻。


    第一张,是他走进茶室的背影。这是远景,他穿着那件灰色西装,显得有些孤寂。


    第二张,是他和苏眠在茶室窗边的侧影。隔着竹帘,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两个人。


    第三张,是他从茶室出来,苏眠站在门口。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


    顾明远一张张地翻过去。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促。


    直到翻到最后一张。


    他的手停住了。


    原本在最上面的那张远景——他走进茶室的背影,现在,被挪到了最下面。


    而现在,放在最上面的,是那张特写。


    他和苏眠,在茶室门口。


    他侧身,似乎在对她说什么。而苏眠,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


    照片抓拍得极好。


    光影,构图,人物的神态,都恰到好处。如果不知道内情,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认定这是一对关系暧昧的男女。


    而更可怕的是,这张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半透明的数字水印。


    虽然模糊,但顾明远还是辨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字母。


    “z”。


    鹏程影业内部文件的专用水印。


    顾明远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


    不是沈婉清。


    是赵鹏程。


    或者说,是赵鹏程的人。


    在他自以为是的隐秘世界里,在他以为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赵鹏程的眼睛,一直都在。


    那辆跟了他一路的黑色奥迪,那个泥糊住的车牌,那个秒删的八卦帖,还有此刻手中这张带着“z”字水印的照片……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网。


    而他,顾明远,就是那只被蛛网黏住的飞蛾。


    赵鹏程不仅知道,他还在“管理”这件事。他放出风声,又亲手压下。他拿走照片,又把它们送回来,还特意调整了顺序。


    这是一种警告。


    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恐怖的警告。


    它在说:老顾,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在我手里,就像这几张照片在我手里一样。乖乖听话,这一切都将是“秘密”。如果你不听话……


    顾明远不敢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捂住嘴,压抑着想要干呕的欲望。


    他瘫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书桌。照片散落一地,像一场肮脏的雪。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赵鹏程在会所门口的那句话:“老顾,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有桃花了吧?”


    当时他以为那是玩笑,是试探。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玩笑。那是一句陈述。一句基于确凿证据的、冷酷的陈述。


    赵鹏程不仅知道,他还在欣赏。欣赏他的慌乱,欣赏他的无力,欣赏他这只困兽在笼子里徒劳的挣扎。


    “知己知彼。”


    顾明远看着玄关方向那把黑伞的模糊轮廓,惨然一笑。


    是啊,赵鹏程太“知己知彼”了。


    他知道自己贪恋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暖,知道自己放不下那点可笑的虚荣,知道自己不敢撕破脸皮,更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而他,顾明远,对赵鹏程,却一无所知。


    这把伞,不是庇护,是枷锁。


    这四个字,不是格言,是判词。


    他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


    直到身体的寒冷逼得他不得不移动。他捡起地上的照片,一张张抚平,重新装回信封。他没有再把信封放回抽屉,而是塞进了书架最深处,一本《莎士比亚全集》的夹页里。


    他觉得那个抽屉已经不安全了。


    这间书房,这个家,这座他花了半生心血经营的围城,都已经不安全了。


    到处都是眼睛。


    赵鹏程的眼睛,苏眠的眼睛,沈婉清的眼睛,甚至,那个在剧场里路过的清洁工的眼睛。


    他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囚犯,被关在一座透明的玻璃房里,供人观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道缝。


    他透过那道缝,看着外面的雨夜。


    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形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斑。雨水顺着玻璃滑落,像一道道泪痕。


    这座城市,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但在他眼里,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虚假的布景。


    他才是那个唯一的、真实的,悲剧的演员。


    他想起《岳阳楼记》里的那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范仲淹的忧,是家国天下,是先忧后乐。


    而他的忧,是什么?


    是怕那张照片被发出去,怕沈婉清知道,怕女儿顾念鄙视,怕自己“一代良知觉醒者”的人设崩塌,怕失去现有的名与利。


    他的“忧”,如此卑微,如此自私,如此……可笑。


    他身处“庙堂”,却只忧自身;心在“江湖”,却无力自拔。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这才是他真正的围城。


    外面的人想进来,享受他的荣光;里面的人想出去,逃离这无边的恐惧。


    但他出不去。


    因为那张带着“z”字水印的照片,已经成了他脚踝上最沉重的铁链。


    他忽然想起苏眠。


    想起她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我来见您,不是为了要什么。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有人真的看懂了您的作品。”


    现在看来,何止是看懂了他的作品。


    她看懂了他这个人。


    或者说,赵鹏程通过苏眠,看懂了他。


    那个“太在乎别人眼光,以至于忘了自己是谁的男人”。


    苏眠是他的知己吗?


    还是,她本身就是赵鹏程设下的另一个局?


    那个打火机上的“z”,那个电话备注里的“z”,还有照片水印里的“z”……


    苏眠和赵鹏程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明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混乱。他分不清敌我,分不清真假,甚至分不清,自己对苏眠的那一点点悸动,到底是出于寂寞,还是出于……一种同谋般的吸引。


    他离开窗边,走回客厅。


    那把伞,依然立在玄关,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他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凉的伞柄。


    “知己知彼。”


    他的拇指摩挲着那四个字。


    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撑开了那把伞。


    “嘭”的一声,伞面张开,在昏暗的客厅里,撑起一片圆形的、隔绝的小空间。


    伞面内侧是黑色的,吸收了一切光线,让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狭小的、密闭的洞穴里。


    外面是雨声,是世界的喧嚣。


    里面是寂静,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在这个由赵鹏程提供的“庇护所”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赵鹏程的用意。


    这把伞,就是一种心理暗示。


    它在告诉他:顾明远,你只能躲在我的伞下。


    伞外是风雨,是危险,是曝光。


    伞下,才有暂时的安宁。


    这是一种恩赐,也是一种囚禁。


    你接受了这把伞,就等于接受了我的规则。


    顾明远猛地收起伞。


    “咔嚓”一声,伞骨折叠,那片短暂的安全感瞬间崩塌。


    他不能再躲下去了。


    他走到沙发边,重重地坐下。


    手机就在茶几上。


    屏幕是黑的。


    但他知道,只要他点亮它,就会有新的信息涌进来。


    来自苏眠,来自赵鹏程,甚至,来自沈婉清。


    他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犯,等待着最后的那一声法槌落下。


    他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微信。


    只有那个娱乐八卦公众号的对话框,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冬眠的毒蛇。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输入“为什么删帖”,又一个个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像看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知道,不需要问。


    赵鹏程会处理的。


    就像他处理那份合同一样。


    就像他处理那个牛皮纸信封一样。


    他,顾明远,只是一个被“处理”的对象。


    一个需要被“兜着”的废物。


    他放下手机,仰面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在旋转,像那个冲压机车间里的巨大钢梁。


    他闭上眼。


    脑海里交替浮现着各种画面:


    梵高金黄的麦田,和那只黑色的乌鸦。


    苏眠锁骨上的那个句号,和她耳边的那句低语。


    沈婉清在镜子前的那丝冷笑,和她指尖的墨渍。


    赵鹏程那张笑眯眯的脸,和他伞柄上的那四个字。


    还有那张带着“z”字水印的照片,和他自己那张写满惊恐的脸。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沉。


    不是沉入水底,而是沉入一种黏稠的、无法挣脱的黑暗里。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只有无尽的坠落。


    这就是苏眠说的“溺亡”吗?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是沈婉清回来了。


    顾明远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半。


    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强迫自己恢复平静,然后拿起手机,假装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脚步声传来。


    沈婉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长裙,脸上带着演出后的疲惫,却依旧妆容精致。


    她看了顾明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玄关那把湿漉漉的黑伞上。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雨了?”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嗯。”顾明远应了一声,没有抬头,“赵鹏程送的。”


    他特意提到了赵鹏程的名字,想看看她的反应。


    沈婉清没有说话。


    她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弯腰,换上家居鞋。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疏离。


    她走到那把伞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冰凉的伞柄。


    然后,她收回手,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他的东西,别放家里。”她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径直走向卧室,“我累了,先睡了。”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


    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惊雷,在顾明远耳边炸响。


    别放家里。


    赵鹏程的东西,别放家里。


    那我呢?


    顾明远想问。


    我也是赵鹏程的“东西”吗?


    我的存在,对你来说,也是一个需要被清理出这个家的“脏东西”吗?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感觉自己最后一点温度也被隔绝在了门外。


    这个家,这座围城,此刻显得如此空旷,如此冰冷。


    他,顾明远,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一个被妻子嫌弃,被资本操控,被一个陌生女孩看透的可怜虫。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拿起了那把伞。


    他没有把它放回原处,也没有把它扔出去。


    而是把它带到了书房,塞进了书架最深处,和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放在一起。


    让它们待在一起吧。


    谎言和谎言,罪证和罪证,操纵者和被操纵者。


    它们才是一家人。


    而他,顾明远,是那个永远的局外人。


    他关上书房门,没有开灯。


    就在这片黑暗中,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那个娱乐公众号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但他知道,风暴已经来临。


    他只是一个在围城里,等待着城墙坍塌的,孤独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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