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百五十八亩不能靠一口井养

3个月前 作者: 老白涮肉坊
    第四十三章一百五十八亩不能靠一口井养


    冬天的黑水看起来像停下来了。


    地冻着,庄稼不长,商队也比秋日少了许多。街上的人走得快,买东西也快,太阳一落便各自缩回屋里,仿佛所有事情都等着开春以后再说。


    沈昭宁却比秋天更忙。


    因为冬天不是休息,而是算账的季节。


    不是铜钱的账。


    是地的账。


    沈家现在名下共有一百五十八亩一分地。原来的西坡七号三十一亩四分已经做过第一轮改良,种过芜菁和苜蓿,证明能产东西。新批的一百二十七亩则几乎全部是生荒,其中二十多亩盐碱较重,三十多亩地势偏低,剩下的看似普通,肥力却差得可怜。


    一口安生井养三十亩还勉强。


    养一百五十八亩,不可能。


    沈昭宁把所有地分成六块,在账册上分别标成甲一至甲六。每块后面写面积、盐度、地势、水源距离和第一年准备种什么。


    陈伯山看见那一页时,盯了很久。


    “庄稼人分地,也会记哪块好哪块坏,可没你这么细。”


    “因为我们没资格靠运气。”


    沈昭宁用笔点了点甲四。


    这一块二十七亩,盐分较高。


    【表层盐度中度】


    【地下水矿化度偏高】


    【第一年不建议种植高耗水主粮】


    【建议耐盐牧草豆科绿肥甜菜类作物】


    她自然不会把这些提示照抄给别人,只把结论写成人能理解的话:先养地,不指望第一年收主粮。


    “这一块种苜蓿和耐盐豆。”她道,“收不收粮先放一边,根留在地里,秋后翻进去做肥。”


    周氏正坐在旁边算军衣的工钱,一听便抬头:“二十七亩就种草?”


    “种草。”


    “人都没粮吃。”


    “种错东西,最后连草都没有。”


    周氏现在已经学会不先争,听完想了想才问:“那剩下一百多亩呢?”


    “真正想种主粮的,第一年最多七十亩。”


    这次连林氏都意外:“只有七十?”


    “水不够。”


    沈昭宁把自己画的简图摊开。


    安生井在西坡七号靠南,新地向西北展开。最近的地距离井口不到百步,最远的超过四百步。靠人挑水浇一百多亩,哪怕全家不吃不睡也做不到。旧城西渠能引一部分雪融水和雨水,但水量不稳定,而且它现在只是勉强疏通,并没有恢复真正的灌溉能力。


    所以春种前,他们必须解决第二个问题。


    蓄水。


    “再打井?”沈明珩问。


    “可以,但不能只靠井。”


    黑水地下水并不是每处都适合饮用和灌溉。有些地方水位深,有些含盐偏高。打一口井花费也不小,若每三十亩打一口,沈家现在的收入根本撑不起。


    “那怎么办?”


    “修一个蓄水塘。”


    陈伯山眼睛一亮。


    他显然比家里其他人更快明白。


    “借旧渠的水?”


    “对。”


    沈昭宁指着甲二和甲三之间一处低地:“这里原本就是自然洼地,土层黏性比周围高,向下再挖三尺,四周夯实,春雪融水先引进来。平时井水不拿来大水漫灌,只在育苗和最缺水的时候救急。”


    陈伯山蹲下看图:“塘要挖得不小。”


    “至少能存两千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这个时代没有“方”的习惯。


    “至少要能存够七十亩地一次浅灌的水。”她改口。


    陈伯山皱眉算了一会儿:“那不是一家人能挖的。”


    “所以还是雇工。”


    周氏这次没有立刻心疼,只问:“又拿粮票?”


    “不全是。”


    沈昭宁已经发现,前一次按丈计工之后,城西有不少人主动来问活。这些人大多没有稳定差事,却有力气。若能建立一套长期可用的工账,未来修渠、开荒、筑仓都不用每次临时抓人。


    她想做的不是一次雇佣。


    而是一支可以随农时聚散的劳力队伍。


    于是三日后,沈家门口出现了第二张纸。


    这次不是简单招工。


    上面写着“冬荒工册”。


    凡愿意在西坡做工者,按日或按量记工。铜钱、粮、柴三种方式可选其一。连续做满十日且验工合格者,来年春种优先雇用;家中缺种者,可按工预支部分豆种、粟种,秋收后从工钱或收成中扣回。


    这张纸一贴,围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有人问:“预支种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冬天替我们做工,春天自家没种子,可以先从沈家借。秋天收了再还。”


    “要利钱吗?”


    “同量还,不收利。”


    这句话出来,人群里一阵骚动。


    黑水穷人真正怕的不是今年没地,而是开春时没有种子。粮商也借种,可通常秋后要按一倍半甚至两倍还,若遇歉收,第二年便更翻不起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一百五十八亩不能靠一口井养(第2/2页)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我儿子腿不好,挖不动塘,能做别的吗?”


    “会编筐吗?”


    “会。”


    “春天运肥、装土要筐。按个计。”


    “我会搓麻绳!”旁边又有人喊。


    “也收。”


    沈昭宁没有把“劳力”只理解成挖土的壮汉。


    蓄水塘要木桩,要绳,要筐,要饭,要有人烧水。冬日里看似无用的零散能力,只要分进流程,都能变成产出。


    这也是她最熟悉的事情。


    把一项大工程拆成足够小的任务,让不同的人都能参与。


    第一日登记,冬荒工册上便有六十七个名字。


    其中真正能做重体力的只有三十二人。


    剩下的,是妇人、老人、半大少年和伤残退兵。


    沈明珩一开始担心:“姐,这么多人,咱们管得过来吗?”


    “所以不能靠我一个人管。”


    沈昭宁把工册分成四本。


    一册管挖塘。


    一册管沟渠。


    一册管工具和杂工。


    一册专门记粮、钱、柴的结算。


    沈家年轻一辈里,识字的不少。过去这些姑娘少年学琴棋诗书是为了体面,如今识字算数却真正成了能用的本事。


    她让沈明珩负责工具册,沈玉珠负责女工和编筐计数,三房的沈玉蓉算术最好,跟着她记工钱。每个人只管一部分,最后每日晚饭前对一次总账。


    周氏看见女儿拿着笔在院里数筐,神情复杂。


    “以前我总怕玉珠字写不好,将来说亲被人笑。”


    林氏正在缝军衣,闻言抬头:“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周氏停了一下,“能把账算明白,比字好看有用。”


    林氏笑了。


    “人总要活到不同地方,才知道什么有用。”


    蓄水塘正式开挖后,谢临渊来过一次。


    他没有穿甲,只披了件深色旧氅,站在洼地边看了半晌。


    “你准备在这里养鱼?”


    韩铮忍不住笑。


    沈昭宁也笑:“有水以后再想鱼。现在只想让庄稼不渴死。”


    谢临渊看向四周。


    几十个人正在干活,却不像普通工地那样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坑里。壮劳力挖土,少年用筐运,两个腿脚不便的老兵坐在高处修坏掉的木柄,妇人则在一旁搓绳、烧水。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活。


    “你一天付多少工钱?”


    沈昭宁报了数字。


    “赔得起?”


    “暂时赔。”


    “那为什么挖?”


    “因为春天再挖就晚了。”


    谢临渊侧头看她。


    “很多人总等需要水时才修渠,需要粮时才种地,需要兵时才征人。”沈昭宁看着坑底一层层被翻出的冻土,“可这些东西,真正需要的时候才开始准备,都来不及。”


    谢临渊没有立即接话。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道:“三年前,边军也是等粮断了,才有人想起催粮。”


    沈昭宁转头。


    他却已经把视线移开。


    这是谢临渊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那场败仗。


    不是讲秘密。


    只是承认了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却没人愿意正视的事。


    很多灾祸,并不是发生的那一刻才开始。


    而是更早以前,某些人觉得“还来得及”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当天傍晚,山河图对新地重新给出了一次推演。


    【现有水源安生井旧城西渠冬季蓄水塘在建】


    【按当前方案春季可保障作物面积七十二亩至八十六亩】


    【若恢复旧渠上游第二道闸口可提升至一百一十亩以上】


    沈昭宁看着最后一行。


    第二道闸口。


    她此前只知道旧渠被堵,却不知道上游还有闸。


    “陈伯。”


    她收起山河图,转头问老人。


    “旧城西渠上游,以前是不是还有一道闸?”


    陈伯山怔了怔。


    “有。”


    “在哪?”


    蓄水塘开挖以后,沈昭宁每天都要求留一小段不动的原土,作为对照观察渗水。有人嫌这块地方浪费,她却坚持。黑水不同位置的土层差异大,若塘底全挖平以后才发现某处渗漏严重,返工会更麻烦。三日后果然有一角渗得比别处快。她没有慌,而是让人从附近黏土层取土夯补。这个小问题也让所有人明白,所谓计划不是写完就照着走到底,而是每走一步都要重新看结果。西坡的工人渐渐习惯沈昭宁一句话:先试一小段。以前他们觉得慢,如今却开始发现,真正浪费时间的往往是做错以后重来。


    老人却皱起眉。


    “在河西商盟现在那片货栈后头。”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