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父亲只留了四个字

3个月前 作者: 老白涮肉坊
    第九章父亲只留了四个字


    队伍在安平县外休整时,沈家等来了第一个从京城追来的熟人。


    那天下午,赵启带人进城补充粮食。犯人被安排在城外驿亭旁休息,远处忽然有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人跌跌撞撞跑来。


    青禾先认出来:“钱叔!”


    沈昭宁抬头。


    来人是沈府旧账房钱有德。


    他在沈家做了二十多年事,因为不是奴籍,只是雇工,抄家时没有被连坐。此刻风尘仆仆,鞋上都是泥,显然追了不止一日。


    林氏一看见他便红了眼:“老钱,老爷呢?你见过老爷没有?”


    钱有德先给老夫人和林氏行礼,才喘着气道:“见过。老爷那队比你们早走几日,小人追了两站才赶上。”


    “他怎么样?”


    “受了些刑,但性命无碍。”


    林氏脸色一下白了:“受刑?”


    “刑部问账。”钱有德不敢说太细,“老爷不让我多讲,只让我给大小姐带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沈昭宁。


    “给我?”


    钱有德点头,压低声音:“老爷说,到了凉州,不查军粮。”


    沈昭宁心里猛地一沉。


    四个字。


    不查军粮。


    如果案子真的清清白白,只是被人栽赃,沈砚之最该留下的话应该是“替我申冤”或者“去找某人”。可他偏偏说,不查。


    这意味着他知道军粮案背后有什么,而且认为那个东西危险到宁可沈家背着罪名流放,也不愿女儿继续碰。


    林氏急道:“他还说别的没有?”


    “只说让夫人照顾好老夫人和孩子,让所有人活着到黑水。”


    钱有德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


    “这是小人这些年攒的一点银钱,一共十三两七钱。沈家出事,小人没本事救老爷,也只能做到这些。”


    林氏连忙推拒:“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们不能要。”


    沈昭宁却伸手接了。


    “钱叔,这银子我收。”


    林氏看她。


    “娘,现在不是讲客气的时候。”沈昭宁转向钱有德,郑重行了一礼,“这钱算我们借。若沈家有翻身的一日,我十倍还您。若没有……这份情我也记着。”


    钱有德眼圈发红:“大小姐说什么还不还。老爷这些年待我不薄。”


    十三两银子不多,却是沈家此刻真正能自由支配的第一笔钱。


    沈昭宁没有因为钱而放松。


    她更想知道军粮案。


    “钱叔,父亲出事前,府里有没有异常?”


    钱有德脸色微变:“老爷已经叫您别查。”


    “我现在也查不了。”沈昭宁看着他,“我只是需要知道,我们以后该防谁。”


    这句话让钱有德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往周围看了一眼,确认官差离得远,才低声道:“一个月前,户部负责凉州军粮核销的孙茂孙主事死了。”


    “怎么死的?”


    “说是夜里喝了酒,回家过桥时失足落水。”


    “父亲认识他?”


    “同在户部,自然认识。孙主事死前几日来过府里一次,与老爷在书房谈了很久。那之后,老爷就开始查近三年的凉州粮账。”


    三年。


    沈昭宁立刻想到前几日官差提到的“三年前”。


    “三年前凉州发生过什么?”


    钱有德神色更谨慎:“谢家军大败。听说两万兵马困在西北,军粮断了七日。镇北将军谢鸿战死,少将军谢临渊被夺兵权。京城当时都说是谢家贪功冒进。”


    “军粮断了七日?”


    “只是传言。”


    沈昭宁却把这句话牢牢记住。


    “父亲查账以后呢?”


    “抄家前一夜,老爷烧了几本账。”钱有德停顿片刻,“可我觉得烧的是重新誊写过的。真正的原账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为什么觉得是假账?”


    “因为老爷做账有习惯,重要数字旁边总用朱砂点一个很小的记号。那几本没有。”


    沈昭宁心里一动。


    这就是只有老账房才注意得到的细节。


    “还有一件事。”钱有德声音更低,“孙主事死前,去过一次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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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氏明显怔住。


    陆家。


    刚在城门前退了婚的陆家。


    沈昭宁没有立即把陆承安当成敌人。孙茂去陆家可能有无数理由,礼部侍郎也未必与军粮有直接关系。可这条信息值得记住。


    “钱叔,以后不要再查这些。”


    钱有德苦笑:“老爷也是这么吩咐的。”


    “我是认真的。”沈昭宁看着他,“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回京以后照常过日子,不要再去户部,也别再联系沈家旧人。”


    钱有德看她良久,点了头。


    赵启很快从城里回来。


    钱有德不能久留,只能匆匆告辞。


    临走前,他忽然又回头:“大小姐,老爷见到我时,最开始没有问案子,也没问京中消息。”


    “那他问什么?”


    “问你们有没有带厚衣。”


    林氏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出声。


    沈昭宁也沉默了。


    那个被刑部审问、自己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的人,最担心的仍是妻儿到了凉州会不会冻死。


    她忽然更相信原主记忆里的父亲不是一个会拿边军粮食换钱的人。


    可相信不够。


    父亲让她不查,她现在也确实没有能力查。


    钱有德离开后,林氏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夜里,她才低声问女儿:“你爹让你别查,你会听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现在会。”


    林氏抬眼。


    “我们连京城都回不去,手里没有证据,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现在去查,不叫勇敢,叫送命。”沈昭宁把一根干柴推进火里,“等到了黑水,先把日子过下去。若有一天我们有能力查,再说。”


    林氏缓缓点头,神色既松了一点,又有些复杂:“你爹若听见,大概会放心。”


    “他若真想让我永远不查,就不该留下这四个字。”


    林氏一怔。


    沈昭宁笑得很淡:“越不让人碰的地方,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她没有再往下说。


    沈昭宁把十三两银子分成三份,分别由自己、母亲和老夫人保管。


    然后把“孙茂”“三年前”“军粮七日”“河西商盟”“陆家”几个词牢牢记在心里。


    她现在要做的仍只有一件事。


    去黑水。


    而且必须比父亲想象中活得更好。


    不是只活着等赦免,而是要让沈家重新拥有选择的资格。


    这念头第一次出现时还很模糊,却让她心里那种被流放推着走的无力感轻了一些。


    她不可能决定圣旨,也决定不了谁在背后陷害沈家。


    但钱有德带来的消息至少让她确认了一件事:父亲没有彻底放弃。若沈砚之真认了罪、认了命,便不会费心叫一个老账房追上千里,只为留下四个字。那更像是一种警告,也像是在告诉她,案子背后确实还有不能碰的东西。


    这使她心里那股想要“立刻证明沈家清白”的冲动反而冷了下来。


    翻案不是靠热血。


    需要证据,需要关系,需要让别人愿意听她说话的分量。


    这些东西现在一样都没有。


    可它们以后可以有。


    但她至少能决定,明日那半碗水怎么分,十三两银子怎么花,到了黑水以后第一块地要怎么种。


    人能做的事从来不是一下翻天。


    先抓住眼前这一寸,才有以后。


    去黑水。


    活下来。


    等有一天,她有足够的粮、足够的钱、足够的人,再决定那四个字究竟要不要听。


    那天夜里,她把钱有德送来的布包重新折好,压在铺盖最底下。


    外面风声很大,偶尔传来官差巡视的脚步。沈昭宁闭上眼,脑子里却没有再反复想“谁害了沈家”。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更近的事情:下一站水源在哪里,银子还能撑多久,老人冬衣是否足够。


    这是她给自己定的另一个规矩。


    没有能力解决的问题,先记录,不让它日日消耗精力。


    等能力够了,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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