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技术跃升

3个月前 作者: 文学流派
    最新网址:.biquluo通州安民厂的造炮作坊,锤声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天。


    徐光启一身灰布便服,蹲在刚铸好的炮管旁,手指蹭过粗糙的炮膛内壁,眉头拧成了疙瘩。


    旁边站着孙元化,是火器局主事,也是徐光启最得意的门生。


    “子先师,”孙元化压低声音,


    “这个月,就出了十二门红夷炮。”


    “宁锦防线增兵,各处堡垒都要补火器。”


    “就这速度,赶不上。”


    徐光启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仗打赢了。


    可摊子更大了。


    宁锦要凑十万兵力,宣大要换装鸟铳,各处堡垒要补炮补药。


    处处要军械,处处要铜铁。


    可产能就钉死在这。


    工匠就这么多,炉子就这么几座。


    全靠人力畜力,快不起来。


    “得动机器。”


    徐光启望向城西的方向,


    “陛下之前提的蒸汽机改良,得抓紧了。”


    “真能用在煤铁、军工上,产能就能翻番。”


    两日后,养心殿。


    朱由校把一张草图摊在案上。


    纸上画着气缸、活塞、连杆,还有个圆圆的飞轮。


    旁边标注着小字:分离式冷凝器、曲轴传动、稳压气包。


    “之前的纽可门机,只能抽水,还死费煤。”


    朱由校指尖点着图纸,


    “气缸每次喷水冷却,热都浪费了。”


    “加个分离冷凝器,单独冷却蒸汽。”


    “气缸始终保持高温,煤就能省一半。”


    “还有这个。”


    他指尖滑到曲轴部分,


    “活塞直来直去,只能提水、拉风箱。”


    “加根曲轴,把往复劲,改成转劲。”


    “轮子一转,就能带卷扬机、带锻锤、带碾盘。”


    “什么活都能干。”


    徐光启盯着图纸,眼睛越睁越大。


    他研究泰西之学半辈子,也见过纽可门蒸汽机的图纸。


    笨重,低效,只能干抽水一种活。


    可陛下这么一改,简直是脱胎换骨。


    分离冷凝省煤,曲轴传动扩用。


    这一下,蒸汽机就从专用工具,变成了通用动力。


    “陛下圣明!”


    徐光启声音都发颤,白胡子微微抖着,


    “此乃开天辟地之创举!”


    “臣这就回工坊,立刻试造!”


    “不急。”


    朱由校摆了摆手,


    “有难处,随时来跟朕说。”


    “钱、料、人,优先给你。”


    “记住,先做样机,试稳了再推广。”


    “臣遵旨!”


    徐光启捧着图纸,像捧着稀世珍宝,躬身退了出去。


    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知道,这东西要是成了。


    改变的不只是军工产能。


    是整个天下的格局。


    西山脚下,专门辟了座试验工坊。


    高墙大院,日夜有人把守。


    徐光启亲自坐镇,孙元化带着二十个顶尖工匠,连轴转。


    领头的两人。


    一个李老锤,五十多岁,做了三十年军械,手艺顶尖,就是脑子死,认死理。


    一个陈大有,二十出头,是安民厂最年轻的匠头,脑子活,爱琢磨,手上功夫也硬。


    第一台样机,半个月就造出来了。


    铜气缸,铁活塞,木架台,旁边立着锅炉。


    点火,烧炉。


    蒸汽“呜呜”地冲进气缸。


    活塞动了。


    可动了没几下,就开始到处冒白汽。


    密封不严。


    气缸和活塞之间,缝看着小,一加压,气全漏了。


    动力小得像个病猫。


    “不行不行!”


    李老锤摇着头,满脸油污,


    “铜缸磨得再光,也有细纹。”


    “压一大,就漏气。”


    拆了磨,磨了装。


    反复试了七八次,还是漏。


    曲轴也断了两根。


    转速一快,受力太大,熟铁轴扛不住。


    工坊里的气氛,一天天沉下去。


    孙元化眼睛里全是血丝,天天泡在机架旁。


    徐光启也天天来,花白的胡子上都沾着煤灰。


    没人叫苦。


    都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成了,就能顶十万工匠。


    这天夜里,陈大有蹲在机架旁,盯着气缸接口出神。


    他以前做过水车轮,也封过漏。


    “大人,”他忽然开口,


    “用浸了桐油的石棉绳,盘在活塞槽里。”


    “石棉耐烧,桐油泡胀了,缝就堵死了。”


    徐光启猛地抬头:“试试!”


    连夜改。


    活塞上刻了两道圈槽,石棉绳浸了桐油,一圈圈盘进去。


    再点火。


    蒸汽冲进气缸。


    白汽少了八成。


    活塞动得顺畅多了。


    飞轮慢慢转起来。


    一圈,两圈,十圈。


    越转越稳。


    “成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工坊里瞬间炸了锅。


    “转了!真转了!”


    陈大有挠着头笑,一脸油污,牙齿雪白。


    李老锤摸着飞轮,粗糙的手都在抖。


    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神的东西。


    可还没完。


    转速一高,还是震动大,曲轴容易弯。


    孙元化带着人又改了三天。


    加粗曲轴轴颈,加了配重飞轮,还装了稳压气包。


    再试。


    九月初六,最终样机试车。


    工坊里围满了人,大气不敢喘。


    徐光启亲自添了最后一块炭。


    炉火熊熊,锅炉里的水渐渐沸腾。


    蒸汽阀门一开。


    “嗡——”


    气缸发出低沉的轰鸣。


    活塞往复,连杆带动曲轴。


    飞轮越转越快,“轰隆轰隆”的声音,震得地皮微微发颤。


    一圈,十圈,百圈。


    稳稳的。


    不卡壳,不漏气,转速均匀。


    全场死寂了几秒。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


    “真成了!”


    工匠们跳着喊着,眼里都闪着光。


    徐光启站在最前面,看着飞速转动的飞轮。


    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学了半辈子泰西实学,奔走了半辈子,想靠实学救国。


    今天,终于见到了。


    这不是奇技淫巧。


    是能让国家强盛的根本。


    他扭过头,偷偷用袖子抹了把眼角。


    这辈子,值了。


    朱由校来看过一次。


    站在机架旁,听着轰鸣的机器声,点了点头。


    “先搞三个试点。”


    他当场拍板,


    “西山煤矿,装蒸汽卷扬机提煤。”


    “遵化铁厂,装蒸汽鼓风炉、蒸汽锻锤。”


    “安民火药厂,装蒸汽碾药机。”


    “先跑通了,再慢慢扩。”


    “臣遵旨。”


    徐光启立刻安排下去。


    孙元化带一队人去遵化,陈大有跟着去西山。


    李老锤留工坊,负责接着造新机。


    十月初,第一台蒸汽卷扬机,立在了西山煤矿最大的井口。


    铁架子高高耸起,钢缆缠着滚筒,下面挂着大煤筐。


    以前提煤,靠人绞,靠马拉。


    一筐煤,半盏茶功夫才能上来。


    一个井,一天出不了百十担。


    矿工们累得半死,产量还上不去。


    这天,蒸汽机点火。


    “轰隆轰隆”的声音,在山谷里响起来。


    滚筒转起来。


    煤筐“嗖嗖”地往上升。


    一筐接一筐,不带停的。


    管矿的头目,拿着算盘,守在井口算。


    算到天黑,手都抖了。


    “一、一天出了三百二十担?”


    他瞪着眼睛,


    “比以前,多了五成还多?!”


    矿工们也围着机器,啧啧称奇。


    以前累死累活,刨煤、提煤,脱层皮。


    现在机器一转,煤自己就上来了。


    省力气,还出活多。


    当然也有麻烦。


    三天两头坏。


    密封件磨个十天半月就漏,得换。


    有时候卡了矸石,还得停修。


    陈大有带着两个徒弟,天天守在矿上。


    随坏随修。


    可就算天天停半天,产量也比以前高一大截。


    值。


    几乎同时,遵化铁厂也装上了新机器。


    先是蒸汽鼓风。


    以前靠人力风箱,呼哧呼哧往炉里送风。


    炉温上不去,铁水杂质多,发脆。


    造出来的炮管,容易炸膛。


    现在蒸汽鼓风机,功率大十倍。


    风“呼呼”地往炉膛里灌。


    炉火从暗红变成白亮。


    铁水沸腾,杂质少了一大半。


    跟着上的,还有蒸汽锻锤。


    一人高的大铁锤头,靠蒸汽带动,一上一下。


    “咚!咚!”


    砸在铁坯上,火星四溅,地都震。


    以前十几个铁匠抡大锤,轮一天,都没这力道。


    锻出来的炮钢,致密均匀,敲着当当响。


    孙元化亲自来验炮。


    架在靶场,一炮轰出去。


    射程比以前远了三成。


    炮管拿下来检查,内壁光滑,丝毫没裂。


    “好!”


    孙元化捶着炮管,哈哈大笑,


    “这才叫真正的炮钢!”


    “以后咱们的炮,不比泰西的差!”


    铁厂的工匠们,干劲冲天。


    陈大有后来被调去铁厂帮忙。


    他天天盯着机器琢磨,还自己改了个进气调节阀。


    能调火力大小,想旺就旺,想省就省。


    光煤耗,就省了两成。


    上报上去,徐光启大喜,当场赏了他五两银子,还升了他作匠头。


    安民厂的蒸汽碾药机,也装成了。


    以前碾火药,靠驴拉石碾。


    慢,还危险。


    石碾忽快忽慢,摩擦大了容易发热,弄不好就炸。


    每年都得炸个一两回,死人。


    现在蒸汽带动石碾,转速均匀,力道稳。


    碾出来的火药,颗粒大小一致,威力匀。


    还装了水冷套,碾盘始终凉丝丝的。


    安全多了。


    产量翻了一倍还拐弯。


    管厂的官员,天天笑得合不拢嘴。


    以前天天怕炸,天天愁不够用。


    现在产能上去了,还安稳。


    真是救了命了。


    试点成了。


    可问题也明摆着。


    贵。


    一台蒸汽机,铜料、铁料、人工,算下来上千两银子。


    也就煤矿、铁厂、火药局这种大头能用得起。


    想全面铺开,根本不可能。


    国库也没这么多钱。


    故障也频。


    密封件半个月就得换一轮,曲轴磨损快,锅炉容易结垢。


    大部分老工匠,只会按样子造,不懂原理。


    坏了就只会喊师傅,不知道哪的事。


    徐光启也知道急不得。


    “饭要一口一口吃。”


    他跟孙元化说,


    “先把这三个试点跑顺。”


    “最要紧的,是培养人。”


    “以后机器多了,没人会修、没人会造,那才是麻烦。”


    很快,工坊开了个匠艺班。


    徐光启抽空亲自讲课。


    讲蒸汽原理,讲机构造,讲怎么算受力。


    听课的都是年轻工匠。


    陈大有每次都坐最前面,听得最认真。


    还自己带个小本子,歪歪扭扭记笔记。


    听完了就去机器上试。


    今天改个阀门,明天换个密封形式。


    小改进层出不穷。


    有时候一个小改动,就能省不少煤,多不少力。


    技术的苗子,就这么慢慢长起来了。


    到十月底,已经有十几个年轻工匠,能独立修机器、改小部件了。


    人才梯队,慢慢成型。


    十月底,徐光启进宫递折子,详细报了三个试点的成果。


    “西山煤矿,产量增五成,省人工三成。”


    “遵化铁厂,炮钢可量产,品质提升一等。”


    “安民厂,火药产能翻倍,事故大减。”


    “虽故障尚多,造价仍高,可大势已成。”


    朱由校看着折子,微微颔首。


    成了。


    最关键的一步,迈出去了。


    高效蒸汽机,就是工业的心脏。


    有了这个,煤、铁、军工,都会像滚雪球一样往上走。


    以后还能用来造船、抽水、磨面、织布。


    各行各业,都能改。


    跟后金的技术代差,只会越拉越大。


    他放下折子,走到窗边。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寒意。


    可他心里,是热的。


    这不是一台机器的成功。


    是一个时代的开端。


    大明的工业革命,就从西山脚下那台轰鸣的蒸汽机,悄悄开始了。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机器,更多的改变。


    会把这个古老的帝国,推向一个全新的高度。


    朱由校望着西山的方向,眼神深远。


    路还长。


    可第一步,已经稳稳踏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一步步,把整个国家,都换上新的心脏。


    这一天,不会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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