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二十年前那场火

3个月前 作者: 临时居民
    第五十三章二十年前那场火


    燕妄生拎来的酒,沈青棠没有喝。


    她先看酒坛封口。


    “谁酿的?”


    “井市一个老人。”


    “姓什么?”


    “燕。”


    “那便更不喝。”


    燕妄生坐在院墙上,笑意淡淡:“沈前辈当年欠燕家三坛酒,如今连一坛都不肯碰?”


    沈照微转头看母亲。


    这段旧账,她从未听过。


    沈青棠面无表情:“你父亲输了药赌,说好自付。”


    “他临死前仍说你赖账。”


    “死人记性通常会变好,也会变得只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燕妄生低头笑了一会儿,才从墙上落下。


    真正站到沈青棠面前时,他身上的松散少了许多。


    “我父亲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对。”


    “他说什么?”


    沈青棠沉默。


    燕妄生也没有急着再问。他把酒放在石桌上,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我十岁离开仙京,燕家出事时人在北境。回来以后,能找到的活口都只知道一半。有人说我父亲死在阵心,有人说他先放火,再自毁燕氏旧印。你若愿意说,就一次说完。我今日不追问第二遍。”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沈照微如今处理长对话的方式。


    沈青棠看了女儿一眼。


    “你们倒学得像。”


    沈照微:“……”


    燕妄生唇角一弯:“我觉得是她学我。”


    “少做梦。”


    沈青棠终于坐下。


    二十年前的事,也第一次从一个真正亲历者口中完整铺开。


    当年的东市,是仙京最大的民用丹药区。


    七家在此设外坊,丹盟验药司、火署、灵脉署全在一条街上。外城近七成低阶丹药从这里流出。


    余焰主渠最初只做两件事。


    抽走丹炉废火。


    净化火毒,再将可利用灵气送回公共丹房、医馆与部分外城药田。


    “最早便有回流?”沈照微问。


    “有。”沈青棠道,“比例不高,三成左右。燕氏管阵,七家出钱,丹盟管账。后来内城丹房越来越多,回流比例一年比一年低。”


    燕妄生靠着椅背,手指慢慢收紧。


    沈青棠继续说。


    丹火案前五年,东市试药事故明显增加。


    有些重伤修士死后,附近余焰池的灵压会突然升高。


    验药司最初以为只是火毒残留。


    直到沈青棠负责一批催火丹复核,发现丹盟善后司采购数量远超正常治疗需要。


    她沿药材流向查到几处“疗火房”。


    那些地方已经出现余焰站的雏形。


    “你一个验药师,为什么查人?”燕妄生问。


    “药量不对。”


    “只因为账不对?”


    “够了。”


    沈青棠语气平淡,“一个月只需三百斤的药,突然买一千斤。若没人问,多出的七百斤便会自己长腿。”


    沈照微低头笑了一下。


    这点确实很像。


    沈青棠随后找到燕归尘。


    燕归尘当时是余焰主渠阵首,三十六岁,已经是四品阵师。


    他检查主阵后发现,有人在原有净火阵下加了一层聚残阵。


    这层阵会主动牵引濒死修士逸散的残灵。


    更严重的是,控制权不在燕氏阵心。


    它另接七条暗控线。


    “七家印?”沈照微问。


    “当时只看清三家。”沈青棠道,“谢家云纹、丹鼎院炉印、姜家木纹。其余四道被封在更深处。”


    姜明珠今日不在屋里。


    裴行舟也不在。


    可两个熟悉名字落下,仍让空气沉了一点。


    “燕归尘准备怎么做?”


    “先恢复回流。”


    沈青棠指尖在桌面划出一个环,“聚残阵依赖主渠持续向内城高压抽取。若恢复三成外城回流,主渠压力会下降,聚残阵效率也会跟着降。等阵势稳定,再逐段拆掉暗控。”


    “为何不直接公开?”


    “我们报过。”


    “给谁?”


    “丹盟副盟主谢崇山。”


    燕妄生眼底黑火轻轻一动。


    “然后东市烧了。”


    “七日后。”


    火灾当晚,验药司先起火。


    紧接着是灵脉署。


    燕归尘赶去阵心,试图强开三条旧回流支脉。


    沈青棠则拿照世镜去第三回流口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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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赶到时,第三口已经被切断。”


    她低头看自己右腕的月牙伤疤。


    “有人在断口埋了逆火钉。我拔第一枚时炸了一次,手便伤在那时。”


    “我父亲呢?”燕妄生声音终于有些哑。


    “在主阵心。”


    “活着?”


    “我最后见他时,活着。”


    沈青棠这次没有让他再问,直接把后面说完。


    燕归尘发现三条回流口都被提前破坏后,知道无法按原计划开阵。


    主渠火压已经接近极限。


    若任由余焰向内城抽取,东市地火会在地下爆开。


    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用燕氏旧印强行打开废弃排火道,把大部分火势引向当时已经疏散的西街。


    “所以西街七家丹坊全烧了。”燕妄生道。


    “对。”


    “人呢?”


    “因为提前疏散,西街死伤最少。”


    燕妄生低下头。


    外界卷宗一直说,燕归尘引爆西街,毁灭证据。


    真正的情况,却可能是他把火引向空街,避免主渠在地下全面爆开。


    “他让我带镜子走。”沈青棠继续道,“原话是:‘镜子别交给丹盟,阵图里还有活路。燕家若还有人回来,也别让他只想着报仇。’”


    院里很静。


    燕妄生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


    “还有吗?”


    “有。”


    “什么?”


    “他说你小时候欠他两顿打。”


    燕妄生:“……”


    沈照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极重的一段旧事,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燕妄生抬手捂了下眼睛,也笑了一声,声音却发涩。


    “像他说的话。”


    ……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尸体呢?”


    “没找到。”


    “所以你也不能证明他死在阵心。”


    “不能。”


    沈青棠看着他,“我只能证明我离开前,他还在排火。后来阵心塌了。”


    “那我继续找。”


    “可以。”


    “你不劝我放下?”


    “找人和报仇是两回事。”


    燕妄生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坛酒,自己揭开封口。


    酒香慢慢散开。


    “这一坛,我替他喝。”


    沈青棠没有拦。


    燕妄生倒了三碗。


    一碗推给沈青棠。


    一碗放在空位。


    最后一碗自己喝了。


    沈青棠仍旧没碰酒,只看着空碗。


    “明日外院调卷,你把刚才这些都说吗?”沈照微问。


    “能找到旁证的说。”


    “燕归尘最后的话呢?”


    “这是私人证词,案卷可以记,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燕妄生把酒碗放下:“我可以作证她二十年前便认识我父亲。”


    沈青棠看他:“你当时十岁,不在场。”


    “那便只证明关系。”


    “可以。”


    两人谈旧案时意外理性。


    谈完以后,沈青棠才重新看向他。


    “还有一件私人事。”


    燕妄生挑眉:“沈前辈请讲。”


    “少翻我女儿院墙。”


    沈照微:“娘……”


    燕妄生却笑了。


    “走门要登记。”


    “你缺那两枚灵珠?”


    “主要怕被赶。”


    沈青棠指向院门:“现在可以试。”


    燕妄生提着剩下半坛酒起身,真从门走了。


    走到门槛时,他回头看沈照微。


    “七日后听证,我不进场。”


    “为什么?”


    “我一出现,所有人只会盯燕氏旧印。”


    他说完停了一瞬。


    “但主渠若有人动手脚,乌鸦会叫。”


    门合上后,沈青棠忽然问:“心跳快吗?”


    沈照微面无表情:“酒味太重。”


    “他只喝了一碗。”


    “娘,明日还要调卷。”


    “嗯。”


    沈青棠终于端起那碗一直没碰的酒,闻了闻。


    随后全倒进窗边花盆。


    “果然难喝。”


    这是她对二十年前故人留下的最后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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