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气?倒不至于

3个月前 作者: 门下三千鸦
    第14章生气?倒不至于


    招待所房间内,韩君安低头查看刚刚送达的信件。


    这是一封从老家发来的信件。


    与往昔的关怀不同,这封信用严肃口吻询问了另外一件事——


    【小弟,今年夏季高考报名已经开始,不知你是否还有继续考学的心思?


    家里人的态度与上次谈论高考问题时一致,你若愿意深造,我们必将支持;你若想在文学的道路上钻研,我们也不会反对。


    注:若要参加今年的夏季高考,请务必在五月份之前到家,报名需要你亲自到场。】


    78年夏季高考报名采用分省分批次的方式。


    各个省份之间的报名时间截然不同,一般都在4-5月份。


    他原以为老家会在5月份左右开始,没想到四月初已经开放报名通道。


    必须得回家准备考试!


    改稿虽好,大学更妙!


    “笃笃笃……”木门被敲响,韩君安头也不回地回答,“门没关死。”


    金禾推门而入,他倒是很会读空气,立刻嗅到些微妙。


    “又出事了?”


    “没事,只是家里人来信通知,”韩君安一边回答一边将信纸叠好,“今年的高考报名要开始了。”


    “三月份便开始报名——”扫眼挂在墙上的日历,金禾的质疑声戛然而止,“4月4号!我感觉你来还没有两天,怎么这么快便四月份了。”


    韩君安合上抽屉,起身走向他。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还以为能多待一段时间呢。”


    “才认识你不久,居然就要跟你分开,”金禾倍感不舍,“哎,老天爷真残忍。”


    韩君安笑了:“你来找我做什么?”


    金禾本来想问他怎么看头篇被夺走一事,想了想还是改口为:“我们老家托人带了两斤羔羊肉来,晚上来我屋里涮锅吧,就当是给你开送别宴。”


    前面的话bb,后面的话bb……韩君安只注意到那句“涮锅”。


    要知道如今“涮锅”可是高档菜,一顿饭顶普通人两三天工资,多亏金禾是ahq人,这才能弄来点羊肉,否则要吃上口锅子是千万个不容易。


    很好。


    发挥饕餮之口吧!


    金禾此人也确实仗义,晚上大家伙涮锅时,他没怎么动筷,一个劲往韩君安碗里夹肉。


    一开始刘兆林和邓刚也不理解这么做的原因,得知韩君安居然要提前回家后,两人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反应——吃!你先吃!甭管我们!这顿送别饭舍你其谁!


    “……”


    很好的涮锅,却让韩君安吃得很辛苦。


    刘兆林眼泪朦胧,邓刚泪洒现场,还有个金禾在旁边悲痛呼麦,三人一直闹腾到后半夜,才肯放他回屋休息。


    由于太长时间没有熬夜,韩君安引以为傲的“夜猫子”体质已然失效。


    第二天一早,他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伐,带着厚重的眼圈爬到饭堂。


    一抬眼又对上刘文玉迷蒙的泪眼。


    “君安,你真要走了吗?”


    “……等我吃完饭再谈。”


    肚子里若是再没有点碳水,他估计能当场晕倒。


    别高看他的身体情况喂!


    金禾是个大嘴巴,在接受了一上午各路人马的慰问后,韩君安无比确定这一点。


    “谢谢您的关心,确实是要回家了……我也想念大家的。”


    “给我的吗?这些备考资料很珍贵的,非常感谢。”


    “如果没考中欢迎来诗歌组就职……啊,这确实是很重要的邀请,不过还是考中比较好吧?”


    “……”


    由于外界的关心实在太热情,韩君安被迫逃回招待所。


    “笃笃笃……”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韩君安还以为是哪位老熟人来拜访他,一边坐在桌前整理慰问礼物,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


    “请进,门没关死。”


    木门发出“吱嘎”又“吱嘎”的声音。


    “我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一道陌生的声音传进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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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君安停下手中工作,起身看向大门的位置。


    吴竞尴尬地站在门口,右手拎着两本被棉绳系好的书本。


    “上午好,君安同志。”


    他是最后一批得知韩君安要回家备考的人。


    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的第一反应很真实——哦,漩涡中心的人物要走,这是个好事啊,他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让韩君安先行服软。


    只要韩君安心甘情愿地退出《鸭绿江》的头篇竞争,童玉云那老家伙再怎么力挺对方,也会失去反对的空间。


    他承认《调音师》质量不错,但他从不觉得一个年轻人能写出多么具有思想深度的文字。


    韩君安尚且不知天高地厚,笔下的文字又能有几分底蕴?


    众人对《调音师》的分析极有可能是借题发挥。


    就跟某些人士认定《红楼梦》是悼明文学一样。


    韩君安跟吴竞不怎么亲近,事实上两人基本上没有单独说过话,忽然间看到这位主编过来还挺让他吃惊。


    他赶忙将人请进来,摆好招待客人专用的座椅,并且从暖水瓶中倒了杯热水。


    “请用。”


    吴竞捧着热水坐下,目光非常克制。


    “听说你要回家备考?”


    “嗯,去年高考落榜,今年打算再冲一冲。”韩君安也不吝啬于说出实话。


    吴竞点头:“年轻人提升学历是好事,未来的社会肯定属于高学历人才,”他舔了舔下唇,不好意思开门见山,只旁敲侧击地询问,“你应该听说内部近期的争吵,关于你跟刘鑫武同志的作品谁更有资格当头篇……”


    好直接!韩君安惊了下,却没露出任何异色。


    对于《调音师》跟《面对祖国大地》的争论,他当然有所耳闻。


    不光因为有一位大嘴巴朋友,更因为有不少编辑都跟他讲过这事。


    ……尽管他们大多数人都在惋惜《调音师》的头篇被夺走。


    事实上,他这人不喜欢出风头,不在乎头篇的位置究竟给谁。


    但如果有人为这事跑来打压他?


    那很抱歉。


    他真会生气。


    出乎意料,吴竞问得很含蓄。


    “你怎么看刘鑫武这位作家?”


    “很好的作家,我还挺喜欢他的作品。”韩君安微笑回答。


    吴竞长舒口气,很好,有谈判的空间。


    “就是受困于个人背景,写作时逃脱不开阶级性的窘境。”韩君安笑着把话说完。


    吴竞愣怔:“阶级性的窘境?刘鑫武同志吗?”


    韩君安颔首承认。


    “我恐怕得请你详细阐述这个想法,”吴竞极力压抑不满,“贸然对前辈发出如此大胆的指控是一件很严肃的事。”


    这正是韩君安需要的。


    “以《班主任》举例,刘鑫武作家塑造的体现教育‘正常形态’的角色无疑是石红,作者对于在良性教育下成长起来的优等生向来不吝赞美之词,然而这个角色成长并非在学校教育中完成,也不仅仅在于她的父亲拥有小小的权力,她的母亲是个小学老师,而在于哪怕在极特殊的年代,那个家里的书架屹立着《暴风骤雨》《红岩》《茅盾文集》等书。”


    吴竞没懂:“我没听出任何问题。”


    “作家用一种习以为常的手法揭示出,即使再特殊的时期也没能冲垮一部分掌握资源的人,更没有在社会心理层面消解对资源集中现象的认同。”韩君安语气平淡,不像是说什么石破天惊的狂悖言论,而是在谈论明天早上吃什么这等小事。


    “刘鑫武同志的自身立场决定了他文章的立场,而这文章立场没有逃离阶级层面上的叙事窘境,甚至加强了他所存在的阶层的立场。”


    “……”


    吴竞怔怔地看着侃侃而谈的韩君安。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握着水杯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啊……关于你的评价……这个嘛……”他不自觉地语无伦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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