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我不明白
3个月前 作者: 藏器鱼身
最新网址:.biquluo老陈翻了翻册子:“各班在各班的地方等着?”
“我讲话呢?”
“您每层讲一遍?”
姜鸣看着他,老陈也看着姜鸣。片刻后,姜鸣将课表往桌上一放:“我这是开学,还是报站?”
陆瑾站在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单是前来送被褥的家长,就已经把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三百多人若同时上下楼,光排队便得花不少工夫。平日分开上课尚且能凑合,真要所有人一起操练,这几栋唐楼便怎么也不够用了。
“地得慢慢找。”陆瑾道,“就算明天拍下来,盖好也不是一两个月的事。”
姜鸣点点头,望着对面楼上晾出的衣服,忽然想到了什么:“咱们为什么非得从空地找起?”
陆瑾转过头。
“学校啊。”姜鸣一拍桌子,“这香江就没有办不下去的学校?或者迁走了,旧地方空着的?人家现成的教室、操场,收拾一下就能用,总比咱们在这里拆了床摆木桩强。”
何永昌正好带人送东西上来,还没来得及擦汗,便被姜鸣叫住。
“何先生,再帮个忙。找找停办的学校,或者不用的旧校舍,远一点没关系,要紧的是地方够大,屋子还能用。”
何永昌想了想:“倒是听人提过一处,就是偏。”
“偏到哪儿?”
“坐车过去,还得走一段。”
姜鸣朝窗外指了指:“只要不是走过去以后,还得爬梯子上山就行。你看看这地方,再添两个人,练拳都得先问问隔壁肯不肯收肘。”
何永昌答应去问。当天下午便有了回信,九龙往北的一处旧校舍,学校已经停办,房子还在,业主正想找人承租。
第二日,姜鸣与陆瑾亲自去看了一趟。地方确实偏,沿着土路走进去,才看见一道铁门。门上旧漆脱落,院里杂草长到了小腿高,两排教室围着一块空地,墙角堆着坏桌椅,几扇窗上的玻璃也缺了。
可姜鸣跨进门,第一眼看见那片空地,眉头便舒展开来。
“这才像个练功的地方。”
他在院里走了一圈,又进教室看了梁柱。屋子旧归旧,主体还结实,漏雨的地方补一补,门窗修好,再把水电重新查过,便能使用。尤其院子后面还有一片空地,眼下荒着,清出来以后,摆木桩、设沙袋,都绰绰有余。
陆瑾看过之后也点了头,当场便与业主谈起租约。地方偏,空着又没有进项,对方原本还想多抬点价,听说肯先租下来,又由他们出钱修整,口风很快松了。
回去的路上,姜鸣连安排都想好了。唐楼继续留作城里的校址,报名、办事,还有不便远行的短班,都能放在那里。新收的这批学生,则先到旧校舍上课,住宿暂时照旧,早晚统一来回,往后再逐步往这边挪。
何永昌问:“开学的日子,要不要往后推一推?”
“不推。先把院子和能用的教室收拾出来,其他慢慢修。第一天让他们认认人,认认规矩,又不是当天就教他们飞檐走壁。”
于是刚放下工具的师傅,又换了地方忙活。刘和跟着跑了两日,鞋上全是灰,见到姜鸣便忍不住道:“校长,我以前真不知道,办学校还有这么多事。”
姜鸣将一把扫帚递给他:“现在知道了,去把那边也扫了。”
……
开学那天,校舍门前换上了三一武术学校的牌子。
院里的杂草已经除净,坏桌椅挪进了后面的空屋,教室窗户擦得透亮。墙面还带着旧痕,地上也只是压实的黄土,不过几百个学生站进去,总算不必肩膀挨着肩膀。
老陈拿着名册点人,陆瑾站在前面,看着那些穿着各异的少年陆续排好。有的衣服整齐,脚上穿着新鞋,有的裤脚短了一截,露出瘦细的脚腕,站定以后,还不时低头扯一扯衣摆。
刘和仗着资历,早早站到了前排,旁边是李小龙。贺力王则帮着将最后几条长凳搬到墙边,才走过来站好。
姜鸣上前时,院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前排一个少年见他站定,赶紧挺直腰背,响亮地喊了一声:“师父好!”
后面的人没听清,却跟着喊了起来。几百张嘴一齐张开,“师父”两个字叫得参差不齐,最后倒也凑出了些气势。
姜鸣等他们喊完,才把手往下一压。
“先别急着叫。”
学生们望着他,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去,便听见姜鸣继续道:“你们现在,还没有资格叫我师父。”
方才带头喊话的少年脸色发红,左右看了看,旁边的人也有些不知所措。来之前家里长辈都交代过,进了武馆要敬师父,见了面要懂规矩,怎么真叫出口,反倒不对了?
姜鸣看出他们的疑惑,朝那个少年招了招手:“别低头,没说你做错。你们家里教你们这样叫,是老规矩。不过进了三一,有些事情得先分清楚。”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的牌子:“这里是学校。你们交了报名表,过了考核,今天来上课,身份是学生。教你们本事的人,是先生,是教习。至于拜师入门,那是另外一回事。”
“在学校学习,也分内外。初入校,先从外门的功课学起,站桩、拳脚、识字,该练的练,该读的读。别以为报了名,明天就能上房,后天便能刀枪不入。”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姜鸣看过去,那几个人立即抿住嘴,腰背挺得更直了。
“等你们根基打牢,再看心性、品行,经考察合格,才能正式收入内门,传授相应的法门。到了那时,该拜哪位先生,由哪位先生亲自教,再按门里的规矩行拜师礼。”
“所以,在这里,叫我校长。”
这回刘和反应最快,张口便喊:“校长好!”
其余学生跟着应声,声音比刚才整齐了许多。
姜鸣满意地点点头,双手往身后一背,在前面慢慢走了两步,望向人群:“我听说,有人昨天晚上在宿舍说自己从来没练过,家里又没钱,站在人家旁边,天生就矮了一截。”
后排几个少年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
姜鸣抬起手,语气忽然一转: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课还没有正式开始,大家就在谈论自己底子差,仿佛进了三一以后,你们就注定了学不成东西,注定了要比别人矮上一头?”
“仗还没打,就已经想着怎么当逃兵了?”
后排几个少年脸上一热,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就在几天以前,你们来报名,门口排着长队,楼梯站满了人。我从楼上走下来,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那个时候,一个个抢着问什么时候能学,恨不得当场便让我教两手。”
姜鸣指向眼前的学生,声音渐渐提了起来:“那份兴头,我可还记得清楚。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情况犹在眼前。
如今一切都备好了,怎么倒先觉得自己不成了?”
场中鸦雀无声。
“你们这里大多数是什么出身,我知道。”
“你们的父亲在码头上扛活,在铺子里做工,在街上讨生活,母亲从早忙到晚,一文钱掰成两文钱花。
一件衣裳大的穿完小的穿,一顿饭里多见几片肉,都算家里今日过得不错。”
“你们从小吃的苦,还少么?”
他伸手朝众人一指。
“所以我更不明白。”
“你们连穷日子都熬过来了,反倒怕学习?”
“你们见过家里长辈天不亮便出去做工,到了晚上拖着一身疲惫回来,如今却告诉我,怕自己学不成?”
姜鸣摇了摇头。
“学习再苦,能有讨生活苦?”
“练拳再累,能有在码头扛一整天大包累?”
“今日让你们吃的是练本事的苦。这个苦吃完了,身上能留下东西。”
“可若连这个苦都不肯吃,那将来要吃什么苦?”
他顿了顿,声音慢慢沉下来。
“吃没本事的苦。”
“吃没出路的苦。”
“吃明明受了欺负,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苦。”
“吃想让爹娘过几天好日子,摸遍全身却掏不出几个钱的苦。”
“吃自己的孩子站在别人家孩子旁边,也只能低着头的苦。”
不少人的神色已经变了,姜鸣看着他们。
“我问你们。”
“你们甘心么?”
没人回答。
姜鸣声音骤然提高。
“甘心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么?”
“小时候穷,长大了还是穷,你爹替人卖力,你以后也替人卖力,别人有书读,你没有,别人有本事学,你没有,好不容易今天有人把机会送到你面前,你还要自己往后退一步?”
“你们甘心么!”
人群里终于有人喊了一声:
“不甘心!”
姜鸣立刻转头望去。
“不甘心,声音就大一点!”
“不甘心!”
这一次,应声的人明显多了。
姜鸣抬手指向众人。
“你们还年轻!”
“正是一天里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
“前面的路还长得很,什么都没有,不可怕。”
“怕的是十几岁的年纪,先有了一颗六十岁的心!”
这句话一出,前排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
姜鸣猛地抬手。
“我再问你们——”
“愿不愿意一辈子看着别人吃好的、穿好的、读书识字、学一身本事,自己却只能站在旁边羡慕?”
“不愿意!”
“愿不愿意你们的父母辛苦一辈子,你们长大以后,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继续受苦?”
“不愿意——!”
这一声已经震得院墙嗡嗡作响。
姜鸣继续喝问:
“愿不愿意一辈子庸庸碌碌,等几十年过去了,再回头告诉自己——我这一生,本来有一次机会,可惜当年怕了,所以没敢抓住?”
“不愿意!”
几百张年轻的脸已经涨得通红。
“那怎么办?!”
有人扯着嗓子喊:
“练!”
旁边立刻有人跟着喊:
“学!”
“好好练!”
“学本事!”
姜鸣满意的笑了。
“这才对。”
他等声音稍稍落下,才缓缓说道:
“你们穷,我不笑你们。”
“你们以前没有读过书,我也不笑你们。”
“你们今天站桩只能站一炷香,人家能站半个时辰,我一样不笑你们。”
“因为这些东西,都能补。”
“你缺书,学校给你书。你没学过拳,先生从头教你。你根基比别人差,那就比别人多练。”
“可有一样东西,三一给不了你。”
姜鸣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自己到底想不想往上走。”
“这个,谁也替不了你。”
他从前排慢慢走过。
“进了这个门,家里有钱,也不能替你多站半个时辰。家里有势,也不能替你多打一遍拳。”
“练功的时候,两条腿一抖,富家少爷一样得咬牙。”
“穷小子若能咬住牙不倒,他就比富家少爷强。”
姜鸣站定,回头望向数百名学生。
“所以你们现在急着怕什么?”
“谁将来有出息,谁将来没出息,今天谁说得准?”
“年轻人的路,本来就不该一眼望得到头。”
“人生难得几回搏。”
姜鸣望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字一句问道:
“此时不搏——”
他猛地提高声音:
“更待何时?!”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刘和第一个吼了出来。
下一瞬,数百人几乎同时跟着喊了起来。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声浪轰然撞上四面的院墙。
方才几个还在担忧的少年,此刻喊得尤其用力。
有人脖颈上青筋毕露,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把拳头高高举过头顶。
姜鸣忽然又问:
“我最后问你们一次!”
院里一下安静下来。
“愿不愿意一辈子认命?!”
“不愿意!”
“愿不愿意一辈子站在人后面?!”
“不愿意!”
“愿不愿意把今天这个机会抓住,给自己挣一个不一样的将来?!”
这一次,几百个人几乎把吃奶的力气都喊了出来。
“愿——意——!”
李小龙站在人群前面,眼睛亮得吓人。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贺力王,都握紧双拳,随着众人重重喊了一声。
一时间,整个院子像是烧了起来。
姜鸣站在人群前方,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通红的年轻面孔,等了许久,才再次抬手压下声音。
“记住你们今天喊的话。”
“过几年,我希望别人提起三一,不是说这里的校长是谁。”
“而是说——三一出来的学生,有本事,靠得住,遇到事情,敢往前站。”
姜鸣顿了顿。
“无论怎么讲,人~要靠自己!
今日,你们以三一为荣。”
他望着所有人。
“来日,三一以你们为荣。与君共勉!”
短暂的寂静之后,整个学校彻底沸腾。
“好!”
“练!”
“绝不给三一丢脸!”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数百名少年扯着嗓子狂喊,声音杂乱得再没有半点队形,却反而比方才任何一次齐声应答都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