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撤离

3个月前 作者: 藏器鱼身
    最新网址:.biquluo群山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茂密的树冠层层叠叠,月光只能从枝叶缝隙间漏下些许,在湿漉漉的山石上留下一片片惨白光斑。


    一道身影正在林间急速穿行。


    姜鸣脚尖落在横生的树枝上,粗壮的枝干只是微微一沉,他整个人便借力腾空,瞬间掠出十余米远。


    “嗖!嗖!”


    夜风在耳边呼啸。


    嶙峋山石、低矮灌木与横生藤蔓不断从身侧倒退。


    他的身上只穿着一套灰扑扑的旧衣服,肩头斜挎着一个帆布包。


    包里装着粮票、干粮和钱。


    他已经离开铁路线很远了。


    几个小时前,姜鸣还坐在一列驶往东北的绿皮火车上。


    他的处分已经生效。


    学籍被开除,学生证和粮食关系被收回,北京户口也在办理迁出。


    学校准备将他遣送到黑龙江嫩江垦区北部的一座国营农场。


    列车进入大兴安岭东麓以后,沿途山高林密,数百里不见人烟,正是脱身的最好地方。


    负责押送他的,是两名学校保卫干部和一名农场前来接收档案的工作人员。


    火车进入山区以后,其中两人靠在座位上睡着了,剩下一人正在借着昏暗灯光看报纸。


    列车经过一处狭长弯道时,速度稍稍放缓。


    姜鸣只说自己要去厕所。


    然后,他走进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推开车门,迎着扑面的寒风纵身一跃。


    没有犹豫。


    也没有回头。


    “呼——!”


    列车依旧在向前行驶。


    普通人从这种速度的火车上跳下,即便不死,也多半会摔断手脚。


    可姜鸣落地的瞬间,他双脚在山坡上接连点地,将那股巨大的惯性层层卸去,随即借着地势冲入路旁的密林。


    等押送人发现他失踪时,姜鸣早已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姜鸣脚下不停。


    他沿着山势继续向西南方向穿行,尽可能远离铁路。


    从韩东告诉他姜青山被隔离审查的那一刻起,姜鸣便已经开始谋划后路。


    不是因为他冲动。


    恰恰相反。


    正是因为他将这件事想得太清楚,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这条线是从最高处划下来的,绝不是一份申诉或者几句辩解能够改变的。


    他若想继续留在燕大,便必须按照要求,公开否定姜青山,声明断绝父子关系,再交出一份足够“深刻”的揭发材料。


    在这个年月,家庭出身是一道无法绕过的烙印。


    足以影响一个人的升学、工作、婚姻乃至余生。


    今天为了保住学籍与姜青山切割,明天便可能因为“切割得不彻底”继续接受审查。


    今天按照要求写下一份揭发材料,明天就会有人要求他从自己的思想里继续深挖。


    只要风向没有改变,他写得越多,陷得越深。


    因为对方永远可以要求他再进一步。


    他读过胡思杜的故事。


    胡思杜是胡适的小儿子。


    北平解放前夕,胡适乘机南下,胡思杜却选择独自留下。


    他认为自己没有做过危害新政权的事情,自然不会因为父亲的身份受到牵连。


    后来,为了证明自己的立场,他接受思想改造,公开发表文章批判胡适,甚至宣布与父亲断绝关系。


    他将父母留下的财物全部上交,努力工作,积极申请入党,拼命想让组织相信自己已经摆脱了家庭影响。


    从态度到行动,他几乎做完了一切。


    可这些事情最终都没能改变他的处境。


    他仍然是“胡适的儿子”。


    无论如何积极工作,无论怎样公开批判父亲,这个出身都没有从档案里消失。


    他的入党申请因此迟迟得不到批准,在个人生活上,他也因为成分问题,三十多岁依然无人敢与他恋爱结婚,形单影只。


    等到风暴降临,他曾经所做的一切,没有起到半点保护作用。


    最终,胡思杜在接连不断的批判中彻底绝望,自缢而死。


    所以,他撤了。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要去接回他的妻女,他要去香江风云再起!


    姜鸣一夜未停,沿着西南方向在山林中疾驰。


    大兴安岭有着大片原始森林。


    天一黑,各种野兽纷纷出来觅食。


    远处不时响起狼嚎,林下随处可见野兔、狍子和狐狸留下的脚印,幽深的密林中还隐约传来黑熊扒树的闷响。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姜鸣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赶了一夜的路,他腹中早已空空。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哼哧声。


    一头三四百斤重的野猪正低头拱开腐叶,寻找埋在泥土下的草根。


    它闻到活人的气味,猛然抬头,背上的黑硬鬃毛根根竖起,两根獠牙斜挑而出。


    “哼!”


    野猪刨了两下地,随即朝姜鸣猛冲过来。


    姜鸣侧身让过獠牙,顺势一掌拍在它的后脑上。


    “咔嚓!”


    野猪庞大的身体轰然栽进泥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姜鸣找了条山溪,将野猪剥皮清理,又在山坳中生起一堆火,割下几块肥瘦相间的肉架在火上炙烤。


    没过多久,猪油便被烤得滋滋作响。


    油脂滴进火堆,火苗顿时向上一蹿,浓郁的肉香随晨风飘进周围的树林。


    姜鸣坐在火堆旁,刚准备撕下一块肉,耳朵忽然轻轻一动。


    “咔嚓。”


    林中传来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有人。


    姜鸣放下手里的烤肉,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不急不缓。


    对方没有隐藏行踪,径直穿过晨雾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


    他剃着一颗光头,脸庞清瘦,皮肤苍白,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眼神却带着一种超越外表年龄的疲惫与淡漠。


    男人赤着双脚,身上披着一件破旧的赭色长袍,样式有些像僧衣,却没有戒疤,也不像正经出家的和尚。


    衣摆早已磨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泥土和草屑,腰间只随意束着一条发黑的布带。


    男人从林中出来后,目光便落在了火堆旁的烤肉上。


    他用力嗅了嗅,眼睛微微亮起。


    “好香啊。”


    男人舔了舔嘴角,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好久没尝到熟食的味道了。”


    他将目光转向姜鸣,客气地问道:


    “小兄弟,能分我一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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