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箭难伤真风骨 浓烟偏护玉京人

3个月前 作者: 3YUAN
    最新网址:.biquluo箭破风而来,是极尖极细的一声,像谁在浓烟深处猛地拨断了一根弦。


    沈念安看得清清楚楚。


    那支箭是从顾持之左侧极近的地方钻出来的。


    这个角度,他避无可避。


    她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抓了块碎土就朝那箭的方向砸去。


    可土块还没飞到半途,顾持之已经动了。


    他连看都没看那支箭一眼,只微微侧了侧头。


    一道寒光从他袖中掠出,快得近乎看不见。


    箭杆在半空断成两截,箭尖擦着他臂膀飞过去,“笃”地一声钉进路旁半截木桩上。


    沈念安动作顿了一瞬。


    她看见顾持之的目光越过烟尘,朝她藏身的方向极轻地掠了一下。


    只有一瞬,像风掀开草叶,又像什么都没有。


    沈念安没有躲。


    既然他看见了,那便看见了。她又不是来做贼的。


    而且这人看起来,也完全不需要她帮忙。


    但正因如此,她更想知道了——


    原书里,顾持之到底是被谁杀死的?


    雾里仍有箭。


    一支,两支,接着是一片。


    草坡上那些黑衣人显然已经发现烟起得蹊跷,索性不再藏了,纷纷从半黄半绿的草里现出身形,朝官道合围过去。


    顾持之身后那几骑也纷纷拔刀,马匹被烟呛得不安地嘶鸣。


    很快,官道上便刀光四起。


    沈念安伏在土坡后头,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她看见顾持之被七八个人围在中间,仍不慌不忙。


    他剑势极快,出手又冷又准,一剑便挑飞了离他最近那个黑衣人的刀。


    烟更大了。


    灰白色的烟浪被风吹得横过来,像一匹撕破的绸子,把整条官道都笼在里面。


    双方都看不清彼此,只能凭脚步声和刀剑相撞声分辨方位。


    就在这时,沈念安看见一个人。


    一个穿着和顾持之手下同样服色的侍卫,正慢慢从混乱中往后退。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受伤。


    他甚至不看那些刺客,只盯着顾持之的后背。


    沈念安心头一凛。


    她想起原著里那个跟了顾持之七年的亲卫。


    就是今日,在乱局中,从背后捅死了同袍。


    而现在,那个人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沈念安没有犹豫。


    她脚边有一块从坡上滚落下来的山石,不大,但足够响。


    她一脚把它踢了下去。


    石头骨碌碌滚下坡,撞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那人动作一顿,下意识朝声音来处看去。


    只这一瞬,顾持之像脑后生了眼睛,猛地回身。


    他的目光越过烟与刀光,落在那个亲卫身上。


    那人脸色骤变,再不敢上前,转身就往烟里钻。


    “拦下他。”顾持之的声音从烟里传出来,冷得像冰刃落水。


    立刻有护卫扑过去。


    与此同时,几支箭擦着顾持之的脸侧飞过。


    他偏头避开,几缕黑发被箭风带起,又缓缓落下。


    沈念安没敢再看,弓着身子往坡下挪。


    她出来时便打定主意,只放火,不露面。


    这种级别的厮杀,她若暴露了,十个自己都不够死。


    她刚挪了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官道上传来一声极闷的响。


    像重物撞在木头上,又像人从马上摔了下来。


    沈念安回头。


    顾持之仍骑在马上,但左肩处已经渗出一片暗色。


    一支箭歪斜地钉在他身后的马鞍上,箭尾还嗡嗡地震。


    血顺着他袖口往下滴,落在灰白的烟尘里,像几点殷红的灰。


    沈念安牙一咬,从怀里摸出那包剩下的药粉。


    她知道,他身边还有护卫,他也不是那种需要人冲上去替他挡箭的弱书生。


    这种局面下,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突然靠近,不是被当成刺客,就是被当成累赘。


    可书里,顾持之就是在这里死的。


    沈念安不由得在心里埋怨了一句作者,当什么谜语人,不写明白顾持之是怎么死的就算了,那个叛徒杀的究竟是谁也不讲,她根本不敢赌顾持之这一劫到底过去没有。


    她看着那浓稠的血从袖口缓缓滴落下来,只觉得那几滴像落在自己心口上,烫得厉害。


    万一……


    沈念安猛地晃了晃头,不愿去触碰那个可能性。


    她紧紧抿着唇,快速回忆起原著里这场刺杀的走向,试图从那些模糊的字句里抓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可那些文字像浸了水的墨,越用力想,越洇成一团。


    沈念安忽然想起一个词,叫“草蛇灰线”。


    原书作者最喜欢埋线,有些伏笔要隔几十章才轻轻一提。


    她从前看时,还觉得这种写法有意思。


    可现在自己落在局里,才发现她现在什么线都抓不住。


    雾真的太大了。


    灰白色的,呛人的烟尘,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那些原本该清晰的记忆,像被风吹散的灰,刚看见一点痕迹,就没了。


    她攥紧手,逼自己冷静。


    原书里,顾持之不是死在这一刻。


    是马没跑远,他才栽下去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杀机,可能还在后头。


    她不能再等了。


    沈念安抬头望天。


    晨雾混着烟尘,又厚又灰,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把整个城西都压在里面。


    她记得自己看过的古兵书里写过,“烟能乱形,声能乱心”。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片烟,把局势再搅乱一分。


    想到这里,沈念安不再犹豫。


    她先是把外头那件旧布裙脱下来,就手挽成一个小布包,再寻了根断枝,将布包挑起来,露出一点衣角在草坡上一晃。


    草坡离官道有段距离,烟又大,远远看去,极像有人正弓着身子从西边摸过来。


    她边晃边压低嗓子,学了几声半生不熟的呼喝。


    声音粗粗的,听不清字,只模糊传出“这边”“有埋伏”几样字眼。


    这一下,果然有人上当。


    草坡上原本还在放箭的几个黑衣人,动作明显迟疑了。


    他们互相打了个手势,分出了两个人,朝她这边摸过来。


    官道上的合围之势,便出现了一道口子。


    沈念安屏住呼吸,不再发声,转身往更密的草里钻。


    她动作很轻,猫着腰,绕到草坡上风处,用火折子引燃了一大片枯草。


    火苗起初很小,像在风里发抖。


    可枯草太干了,风又大,不过片刻,整片坡地便窜起半人高的火墙。


    火从那些黑衣人身后烧过去。


    他们原本藏身的枯草,成了困住他们的火笼。


    官道上,顾持之抬了抬眼。


    他一眼便看出这边不对,一夹马腹,带着身后仅剩几人,朝那个刚被撕开的口子冲了过去。


    沈念安伏在草里,听见马蹄声如闷雷一样碾过去。


    血和灰烟一起漫过来,呛得她喉咙发疼。


    “走水了!”有人嘶声喊。


    浓烟铺天盖地地卷下来。


    黑衣人们被烟熏得睁不开眼,又被火光逼得往官道上跑,正撞上顾持之手下剑锋。


    她看见顾持之的剑在雾里划出一线银光,挡在最前面那人的刀,像被风折断了似的,脱手飞了出去。


    烟很浓,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


    沈念安就躲在离他几十步远的一截断木后头,只露出一小片沾满草屑的袖角。


    沈念安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舒完,就听见身后有草叶被踩断的声音。


    那两个人,找过来了。


    她没回头,先把手里的断枝朝右前方一扔。


    断枝落地,滚进草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其中一人果然被吸引,提刀便朝那边逼去。


    沈念安趁这机会,往左翻了个身,把自己藏进一处低洼。


    她紧贴地面,脸颊压着泥土,能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按在泥里,眼睛盯着那人的脚步。


    如果真被找到,她会等他先出手。


    这片雾,就是最好的掩护。


    那人慢慢走近,刀尖在草里划来划去。


    沈念安没有动。


    她甚至屏住了呼吸,像一只伏在草洞里的兽。


    官道上,烟浪被风吹开一道口子,她看见顾持之忽然勒马,朝她藏身的方向极快望了一眼。


    隔着浓烟与火光,那一眼极短,像只是风忽然偏了方向。


    可就是这一眼,沈念安看清了他的脸。


    顾持之生得极好。


    不是陆怀瑾那种温润如玉的好,而是像一柄刚出鞘的冷剑,眉眼被寒光和烟尘一衬,锋利得几乎叫人不敢直视。


    沈念安以前总觉得原书作者写人全靠滤镜。


    如今才知道,原书非但没夸张,反而写得保守了。


    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屏住了呼吸。


    等她回神时,顾持之已经移开目光,猛地一夹马腹,带着身后几骑斜刺里冲入一条岔路。


    马蹄声急如擂鼓,烟尘滚滚。


    身后那些黑衣人以为是顾持之要逃,果然弃了搜索,纷纷追了上去。沈念安怔了一瞬,才明白他是故意的。他把追兵引走了。


    她伏在低洼里,听着马蹄声和喊杀声渐渐偏西,直到被风卷远,才慢慢抬起脸。


    官道上已经空了大半,只余几具倒伏的人影和半坡未灭的火。


    远处,顾持之那几骑如离弦之箭。


    身后黑衣人还紧追不舍,却被翻卷的火舌与浓烟挡了一程,渐渐落了下去。


    沈念安咬了咬下唇,没再犹豫,爬起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那里不是回城的路。


    而是原书里,那个求援信使被截杀的地方。


    她边跑边想,眼睛被烟熏得通红,脑子却越来越清楚。


    现在的她,确实渺小。


    没权没势,连侯府里一个庶妹都能把她按进祠堂。


    她管不了朝堂,也管不了什么天下大势。


    若说开太平,那更像书上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空话。


    可她始终记得,顾持之原书里护的,是龙椅下面的万万民。


    而顾持之面对的,从来都不是这一次刺杀。


    群狼环伺,明枪暗箭,是一重又一重早已布好的死局。


    就算逃过今日,也还有无数个“下一次”在等着他。


    而作为知道一些剧情的她,只能尽她所能,把他从这条死路上,拉回来一点。


    哪怕只改变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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