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金齑玉脍

3个月前 作者: 铜喜
    第21章金齑玉脍


    天刚蒙蒙亮,沈照棠便把围裙递给老梁媳妇。


    “今日的小馄饨照旧,先备六十碗。若午前卖完,再加二十碗。”


    春檀提着两只空鱼篓从后院出来,忍不住问:“姑娘,咱们真去鱼市?”


    “对。”


    昨夜祖灵那句“金齑玉脍”说得笃定,再往下问,却只记得春日鱼鲜最好,刀要快,齑要细。


    至于用什么鱼,怎么切,配什么料,一概想不起来。


    老方子能给她指出一个方向,却不能替她把菜做出来。


    城东鱼市开得早,两人赶到时,鱼贩刚从车上卸下木桶。


    活鱼在水里甩尾,溅得四处都是水,青石缝里混着鱼鳞和烂水草,腥味顺着晨风往外散。


    “今日刚到的鲤鱼!”


    “活鳜鱼,瞧瞧这尾巴,多有劲!”


    “江船送来的白鲈,再晚可就挑不到好的了!”


    沈照棠沿着鱼摊慢慢往前,没有急着问价。


    金齑玉脍吃的是鱼鲜,调味只能压住一点腥,遮不住不新鲜的肉。若鱼本身差了,再好的刀工也是白费。


    一名鱼贩见她来回看了两遍,抄网往桶里一伸,捞起一尾一尺来长的白鲈。


    “娘子瞧这个,眼亮鳞齐,今早才到,清蒸、烧汤都好,做鱼脍更是细嫩。”


    鱼在网里挣得厉害,尾巴一下拍在桶沿上。


    沈照棠先看鱼鳃,又按了按鱼腹。


    “这尾不要。”


    “这还不好?”


    “腹软,离水有一阵了。”


    “鱼走一路,哪有刚从河里捞出来的硬实?你要吃活蹦乱跳的,不如自己下河。”


    沈照棠没有同他争,只往另一只木桶里看,那里只有六七尾鱼,个头略小,鱼鳞上覆着一层湿亮的光,人靠近时,鱼立刻往桶底沉。


    “这一桶呢?”


    鱼贩顿了一下,“这桶贵两文。”


    “捞一尾。”


    他依言捞起一尾,沈照棠看过鱼眼和鱼鳃,又让他当面剖开一条。


    刀落下去,鱼肉微微发粉,腹腔干净,没有异味,她仍没立刻点头,指向旁边一条已经开膛的白鲈。


    “那条是什么时候杀的?”


    “方才有客人挑剩下的。”


    沈照棠翻开鱼腹,只看了一眼便放下。肉色已经发暗,切口边缘也有些软。


    鱼贩见她前后挑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娘子,你这是买鱼还是挑玉?一尾鱼能差到哪里去?”


    “我要卖给别人吃。沈照棠重新指向桶里,“差一分,砸的是我的招牌。方才剖的这条算上,再挑四尾,另给我留两尾活的,午前送到沈氏四时春。”


    她肯买,鱼贩脸色才好看了些。


    “你早说是四时春的。最近长乐街那家卖梅花汤饼和小馄饨的,是不是你?”


    “是。”


    “听说你们家一碗馄饨十八文,还天天卖完。”


    鱼贩麻利地捞鱼过秤,嘴里也没闲着,“若这鱼做得好,下回还来我这里。做得不好,可别说是我的鱼不鲜。”


    “只要你给我的鱼和今日一样,我自然再来。”


    除了白鲈,沈照棠又买了嫩姜、小葱和一小块冰。


    春日还未完全暖起来,冰仍旧不便宜,春檀抱着用棉布裹好的冰块,心疼得直咂舌。


    “鱼才花了多少,这么一点冰,倒快赶上半尾鱼了。”


    “先把菜做出来。”


    回到四时春,小馄饨已经下了第一锅,前堂坐了四桌客人,后厨腾不出大案板,沈照棠便将鱼拿到靠近后院的小桌上处理。


    白鲈现杀放血,刮鳞去皮,再顺着鱼骨取下两片净肉。


    老梁媳妇过来看了一眼,“鱼皮全不要?多可惜,还有这肉,若切得这样薄,一尾鱼也出不了多少。”


    “鱼皮留着煎汤,不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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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照棠用指腹从鱼肉上轻轻滑过,摸到细刺,便用小镊一根根拔出来。


    直到整片鱼肉再也摸不到一点硬刺,她才取来细布吸干水分,将鱼肉隔着瓷盘放在冰盆上。


    刀刚落到鱼肉上,祖龛那边便传来老妇人的声音。


    “不对。”


    沈照棠停下手。


    “哪里不对?”


    “从前四时春做这道菜,不是为了炫刀工。”


    “那是为了什么?”


    祖灵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一段已经褪色的记忆里艰难翻找。


    “要让客人第一口……感觉不到鱼。”


    春檀听不见祖灵说话,只见沈照棠握着刀不动,疑惑道:“姑娘?”


    “没事。”沈照棠重新看向案板。


    鱼脍明明就是生鱼,要让人第一口感觉不到鱼,指的自然不是没有鱼味,而是不能有寻常人吃生鱼时最先想到的腥黏和软。


    她没有把鱼片切到薄得透光。


    太薄虽显刀工,进嘴以后却只剩调味,每一片都要厚薄一致,既能入口即断,又能保留一点脆嫩。


    第一盘切好,她将嫩姜切成细丝,小葱只取刚冒出的青白嫩段,再用醋、盐和少许花椒油调成汁。


    所谓金齑,并非用金子入菜,而是将佐味的菜蔬切得细碎,拌成色泽浅金的齑料。


    祖灵已经记不清完整用料,她只能按现有的线索往下试,鱼片在冰盘上摆开,细姜与嫩葱压在中央,调汁沿盘边浇下去。


    鱼肉凉而嫩,醋压下了腥味,嫩姜又添了辛香,她咽下以后,眼睛亮了亮。


    “好吃,比我想的好吃。生鱼竟然也能吃。”


    沈照棠自己也尝了一片,鱼是鲜的,刀工没有问题,酸、咸、辛也齐全。


    可花椒油的香气抢在前面,鱼肉咽下去以后,嘴里留下的也是调料味。


    祖灵果然不满意。


    “只能算好吃,不是四时春的味道。”


    “那四时春是什么味道?”


    老人又不说话了。


    祖灵能记得一道几十年前的菜名,已经不容易。她若非要等一张完整方子,金齑玉脍永远也回不了四时春。


    她把第一盘留给铺里几人吃,自己重新处理第二块鱼肉。


    花椒油去掉,醋减半。


    嫩姜不再只取辛味重的姜丝,而是切成极细的末,用一点凉开水浸过,小葱也减了分量,只留一丝春日新葱的香。


    她又从昨日剩下的酸橘中削下一小片外皮,仔细刮去白瓤,切成比姜末还细的碎屑。


    老梁媳妇看得直皱眉。


    “这么一点,吃都吃不出来,放它做什么?”


    “吃不出来才对。”


    橘皮不是主味,只为了让鱼肉入口后的鲜气更清。


    第二盘鱼片仍旧放在冰盘上,齑料却不再堆得满满当当,只浅浅铺了一层。


    沈照棠夹起一片,入口先是凉,牙齿轻轻一合,鱼肉细嫩中带着一点弹性,接着才尝到酸与姜香,没有一味压过鱼鲜,等咽下去,橘皮和小葱的香气才慢慢返上来。


    清、嫩、鲜。


    只能是春日刚暖起来时,才有的滋味。


    祖龛里久久没有声音。


    沈照棠又问:“这次呢?”


    “以前好像还多一样东西。”


    老人先挑了毛病,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不过,是这个意思,从前四时春卖这道菜,不是因为鱼贵,也不是因为刀快,是客人吃完,会记得春天。”


    沈照棠看着盘中薄白的鱼片。


    她终于知道,第一次差在哪里了。


    那一盘调味周全,放在任何季节都能做,第二盘用的是刚上市的嫩姜、新葱和春鱼,换到别的时节,味道便不一样了。


    门外传来阿满的声音。


    “今日还有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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