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妖雀识足印

3个月前 作者: 爱吹风扇的小猫
    第19章妖雀识足印


    灶洞里的王印火符刚冒出半截,玄机道人便从窗外伸进一根破竹竿,连灰带符捅进了冷水缸。


    嗤的一声,红光缩成豆大。


    “跑。”


    老道只留一个字,脑袋已从窗缝里没了。


    姬无病抱起旧袍,先往黑棚扫了一眼。血痕已经冲净,断藤也封死,剩下的木剑太大,带着进城等于扛块写着“我杀过人”的招牌。


    他将剑塞进塌灶后的黑水沟,覆泥压草,又把四两黄铜分成三处藏紧。做完这些,才从侧墙钻出去。


    玄机正蹲在枯桃树下换鞋。


    左脚烂布鞋,右脚套着只红缎女靴,靴筒绣有两只交颈鸳鸯。鞋码显然小了,老道五根脚趾撑得鸳鸯各奔东西。


    “哪来的?”


    “路边捡的。”


    “哪条路还掉女靴?”


    “仙路。”


    玄机把裤腿往下扯,勉强盖住红缎。


    “少废话。王家传音符一灭,最多半个时辰便有人顺印寻来。死谷不能留,先去法市水码头。”


    姬无病回望草屋,脚步只停了一息。


    锅没了能买,墙塌了能垒。人在,地便迟早还姓姬。


    两人钻入草草大街巷时,东方已泛鱼白。


    早市尚未全开,挑水夫正往青石上泼河水。玄机专走卖纸钱、倒夜桶、晒咸鱼的窄巷,哪处味重往哪处钻。姬无病跟了半刻,脸上的灶灰被蒸得发黏。


    “仙师,咱们这是避官差,还是腌自己?”


    “你懂什么?追踪犬认气不认人。腥、臭、酸三味一混,亲娘来了也只敢远远喊儿子。”


    “那您走前头。亲娘若认错,先抱您。”


    玄机拐进一处废香铺,扯下门后挂着的长袍。


    袍子原本是青色,胸口缝着一大片红金布,布上歪绣“妙手回阳”四字。两只袖口宽得能装酒坛,后摆却短了一截,老道穿上以后,正好露出那只红缎女靴。


    姬无病看了半晌。


    “您这身医袍,治病之前先治眼?”


    “招牌越大,别人越不敢细看。”


    玄机又从墙角抄起一杆破仙旗。旗面补丁叠补丁,顶端挂着三枚铜铃,正中写着“古玄道尊,专医疑难”。


    老道往胡子上抹了两把面粉,再以红酒糟擦亮鼻尖。方才还像偷鞋老乞,转眼便成了喝高以后下凡救人的名医。


    “你呢?”


    “病人。”


    姬无病扯松衣领,将双臂藏进袖里,腰背略弯,桃花眼也垂了下去。面嫩、衣破、脸灰,怎么看都像个吃不上饭的短命杂奴。


    玄机仍不满意。


    “病得太精神。”


    “那您把欠我的两块玄石还来,我当场心疼晕过去。”


    “入戏了。走。”


    两人从香铺后门出来,绕过草草大街巷尾。码头方向忽然响起整齐脚步,十余名红带官丁沿街分散,见摊便翻,遇船便查。


    玄机脚下一拐,竟迎着官丁走去。


    姬无病袖中五指缓缓收紧。


    跑,会留下背影。躲,会招来目光。只有骗子敢往刀口前面凑,因为他靠那张嘴吃饭,嘴若不硬,早饿死了。


    水码头旁的小酒家刚支起棚子。灶上豆腐泡滚得金黄,热汽混着河腥,闻着居然有几分踏实。


    姬无病挑了最临街的位置坐下。


    “两碗豆腐泡。”


    店家端来粗碗,他用筷子慢慢戳开豆泡,让滚烫汤汁散出去。官丁已封住两头街口,几双眼睛从酒棚扫过。


    玄机却站在棚外抖开破旗。


    三枚铜铃乱响。


    “看病了!看病了!胸虚、腿软、夜里睡不安稳,白日见了俏影便腰眼发酸的,都来找古玄道尊!”


    酒棚里顿时响起几声闷笑。


    姬无病低头喝汤,脸上的灰险些被热汽冲掉。老东西这招倒毒,先把所有人的目光扯到自己身上,再让人不好意思多看。


    一队官丁停在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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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首者抬起刀鞘,挑了挑那块红金名布。


    “老东西,昨夜可见过两个王家巡奴?”


    “见过,见得可惨!”


    玄机猛拍大腿,破旗险些糊到官丁脸上。


    “昨夜一帮鬼魔修冲进荒集,青脸、长牙、腿有磨盘粗!贫道两个患了杂症的药奴正在煎汤,那帮魔物进门便抢,连人带锅一路拖向大渊!”


    官丁皱眉。


    “什么药奴?”


    “一个鼻头红,满嘴酒气。另一个脸上坑洼,腰里爱藏黄铜。都是苦命人,病还没治好,先让鬼抢走了。”


    姬无病夹豆泡的筷子停了一瞬。


    说的正是黑棚里那两个守堂奴。


    玄机抹起眼角,面粉混着口水,搓出两道白泥。


    “贫道追了三里,鞋都跑丢一只!只听渊下轰隆两声,可怜那两个病杂奴,连诊钱都没来得及给,便下去伺候阎王了!”


    “尸首呢?”


    “下渊了。”


    “鬼魔修往哪走?”


    “荒林。”


    “多少人?”


    “黑夜里看不真切,少说八十,多则八百。个个肩扛玄铁,腰缠人骨,打头的还是个三丈女魔,衣裳穿得极省,杀气露得极多!”


    围客笑得东倒西歪。


    官丁脸色越来越黑。问案最怕撞上这种老骗子,十句话里九句能拿去喂狗,剩下一句还得先闻闻有没有酒味。


    玄机却越说越来劲。


    “那女魔见贫道仙骨出奇,还要捉贫道回山暖……”


    刀鞘重重敲上旗杆。


    “闭嘴!”


    老道立刻收声,只余铜铃叮当。


    官丁拿出两块手迹死牌,与画像比对片刻。酒棚里的姬无病缩着肩,嘴边还沾着一小块豆腐皮,看过去又憨又怂。


    玄机忽然朝他一指。


    “官爷若不信,可问我这徒儿。他昨夜寒症发作,夹着两床破被躲在药缸里,吓得至今不会说整话。”


    十余道目光同时压来。


    姬无病赶紧起身,膝盖磕上桌沿,汤碗晃出半碗热汤。


    “仙……仙师大人洪福。小的只听见鬼叫,后来裤子一热,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酒棚轰然大笑。


    官丁嫌弃地退开半步。


    “什么鬼叫?”


    “像……像欠了八百文诊钱,被老先生堵在茅房里。”


    玄机的哭脸僵了一下。


    官丁终于失了耐性,将死牌塞回皮囊。


    “去荒林搜。王将府有令,见鬼魔散修先斩后验!”


    大队铁靴绕过少年,直奔城外荒林。几个围客还追着问三丈女魔究竟穿了几寸布,玄机拍着破旗,张嘴便把八百鬼修吹成三千魔兵。


    一场查案,硬让他说成了外道兵劫游历录。


    王氏官丁走得又急又恨,直到红带消失在河坊尽头,姬无病才重新坐下。


    玄机挤到桌边,端起他的汤便喝。


    “老道这出如何?”


    “哭得假,女魔编得真。尤其衣裳那段,您像亲手量过。”


    “江湖阅历。”


    “那两个巡奴从今日起便算死在鬼修手里。案卷若照这条线走,王家只会去荒林挖野鬼,不会回头翻黑棚。”


    玄机眯眼看他。


    “盟契这层壳,够不够牢?”


    姬无病捏起两块玄石,在掌心硬硬一合。


    “够。下回再牢些,最好把您也封进证词里。”


    河面晨雾散开,远处宗门告示舟正沿岸放牌。有人高声念出,宗里大典将售“死绝荒谷百余户购买契册”。


    姬无病缩着脖子叹了口寒气,掌心玄石半枚也没递给店家。


    这顿豆腐泡,显然准备记在玄机账上。


    大河水岸忽有一声妖仙雀怪啼。那雀垂头盯住湿泥里的一枚少年足印,翅尖缓缓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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