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空城之约
3个月前 作者: 银鱼摊蛋
最新网址:.biquluo天没亮透,沈满仓就出了估衣街。
他先去了一趟伪警察局。周德昌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桌上一杯浓茶已经凉了,他正对着程文谦抄走的那份卷宗目录发愁——目录上空了一块,正是“平账案”那一卷。
“周局长,早。”沈满仓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程先生抄走的那份卷宗,您派人偷回来没有?”
周德昌脸色一苦:“我派了两个人去聚英客栈,可程先生屋里,连个纸片都没翻着。他昨儿夜里,就把东西挪了地方。”
“挪了地方。”沈满仓重复了一遍,在周德昌对面坐下,“周局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程先生防着您呢。”沈满仓压低声音,“他抄走了您的把柄,又防着您偷回去——您在他眼里,已经不是可以托底的人了。周局长,您再不想办法,那份卷宗递到日本人手里,您这局长,就做到头了。”
周德昌的汗,刷地就下来了:“满仓,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救,怎么不救。”沈满仓说,“可救您之前,我得先知道——您手里,还攥着多少能保命的东西。”
他顿了顿,盯着周德昌的眼睛:“周局长,您在伪署这些年,除了平账案那本卷宗——您跟兴亚院、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过账目往来?”
周德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这个……大和商行?那是日本人的买卖,我哪敢……”
“周局长,”沈满仓打断他,“您别急着撇清。我昨儿在兴亚院查征用账册,看见一栏‘特高课庶务科代付’,经手人的签名——是您的花押。您跟大和商行有没有账,您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有数。”
周德昌沉默了很久,终于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本蓝布面的小册子,推到沈满仓面前:“满仓,这个……你先看看。”
沈满仓翻开册子,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册子上浮起一片小字,墨色发青:
【伪警察局与大和商行的往来暗账:一,去年六月,商行借伪署名义,向海河码头调拨一批“统制物资”,实为商行自营的棉纱,经手人周德昌,收了一千二百圆的“代管费”;二,去年九月,商行要过一批货,走的是“冬粮征购”的名目,实际是军需品,周德昌收了一千五百圆;三,商行每月给伪署“治安协饷”两百圆,周德昌自己截了一半,另一半记在局里“杂支”账上。四,去年腊月,码头改道那几天,商行有一笔两千圆的款子,从三浦洋行的账上过,落款是“周”——周局长,这笔钱,您不会也忘了吧?】
沈满仓合上册子,没有抬头。周德昌却已经坐不住了,他抢过话头:“满仓,那笔两千圆的款子,是三浦洋行硬塞的!他们说要借伪署的章,走一趟货,我哪知道那是改道的局!”
“周局长,您不知道,可您收了。”沈满仓说,“这册子上的账,一条一条,都写着您的大名。程先生抄走的平账案卷宗,不过是您黑账的零头。这册子要是落到日本人手里——您就是通共通军的铁案。”
周德昌扑通一声,险些从椅子上滑下来:“满仓,你救救我!这册子,你拿去!你帮我消了它!”
“消,是要消的。”沈满仓把册子揣进怀里,“可光消账不够——您得让程先生那边,再查不出别的东西。华北区盯的是您去年冬天在码头上的手脚。那本调度簿上的铅笔字,是您的笔迹——您得给程先生一个解释,一个他查不出破绽的解释。”
“怎么解释?”
“您就说——那行字,是有人仿着您的笔迹写的。”沈满仓压低声音,“去年冬天,您那本调度簿,在局里搁过一夜。那夜值更的巡长,叫王麻子——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您把‘仿笔’的脏水,往死人身上泼,程先生查无实据,只能作罢。”
周德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就按你说的办!”
沈满仓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周局长,记住——往后您经手的账,先过我的手。您跟大和商行的往来,也该清清账了。明儿我去商行走一趟,把您那些‘代管费’的名目,都做平了,省得再被人拿住。”
他走出伪警察局,日头已经老高了。钱串子从墙根阴影里迎上来,压低声音:“你真要替他消账?那册子里的钱,可是实打实的证据。”
“消账是假,记账是真。”沈满仓拍了拍怀里的蓝布册子,“周德昌跟大和商行的暗账,是拴在他脖子上的绳。绳在我手里,他这辈子,都得听我的。”
钱串子咂摸了一下:“那商行那边的账——你明儿真去?”
“去。”沈满仓说,“木村让我做冬粮差价账,佐藤盯着我的行踪——我得给自己找个正当由头,进出大和商行。商行是日商的买卖,我替商行清账,谁也挑不出错。”
两人说着,穿过南市。日头偏西时,书场门口的牌子挂出来了——还是《空城计》。
沈满仓脚步一顿。苏玉簪连挂了三天《空城计》,是在等他。
散场后,沈满仓从书场后巷绕进去。苏玉簪已经在灶台边等着了,见他进来,没寒暄,先递过一张纸:“佐藤今儿下午,从周德昌那边拿了一份东西。”
沈满仓心里一沉:“什么东西?”
“周德昌派人送去甄别组的,包着伪署的公文封皮。”苏玉簪说,“我的人远远看着,佐藤拆开看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单子——像是账目名单。”
沈满仓接过纸,上面只有一句话:“佐藤拿到你经手过的账目名单,正在核对笔迹。”
夜风从后巷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灯焰一晃。沈满仓收好纸条,声音很轻:“周德昌,我前脚替你消账,你后脚就往甄别组递东西。你到底是怕华北区,还是怕佐藤?”
“你是说——周德昌出卖你?”钱串子脸色一变。
“他谁都不信,只信自己保命。”沈满仓说,“他递旧档给佐藤,是想两边下注——我替他消账,佐藤替他撑腰。可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佐藤只信数字。”沈满仓说,“她拿到名单,只会算一笔账——沈满仓经手的账目,哪一笔跟军统有关。她算得越细,离‘烂算盘’就越近。”
他望着夜色里的南市,声音很轻:“周德昌递出去的,不是我的旧档——是他自己的催命符。”
远处,海河的潮声一声接一声。沈满仓拢了拢衣襟:“明儿去大和商行,得把周德昌的账,跟商行的账,一并做平了。账做平了,佐藤那张名单,就成了废纸。”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苏先生,麻烦你给秦站长带句话:佐藤在核对笔迹,让他把‘烂算盘’三个字,藏得再深些。”
苏玉簪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沈满仓站在后巷,看着书场门口那盏摇晃的灯笼,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一页。
佐藤拿到了名单,周德昌递的;可周德昌不知道,那名单上的每一笔账,他沈满仓都留了后手。
“老钱,”他忽然问,“你说,佐藤要是对完了笔迹,发现名单上的字,跟‘烂算盘’的字——一模一样呢?”
钱串子一愣:“那她不就——”
“那她就该查了。”沈满仓打断他,“她查我,我就让她查。她查到的每一笔账,都是我让她看到的账。她以为她在收网——其实,是我在放线。”
夜风里,他转身往估衣街走。身后的书场,灯一盏盏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