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南门落印

3个月前 作者: 无昼汀
    第一百八十二章南门落印


    中州南门比战报里更乱。


    陆临渊赶到时,第一架破城车已经撞上外瓮城。


    “咚——”


    包铁撞木砸在门板上的那一下,城墙像被巨兽从外面顶了一肩。墙缝里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守城卒有人没站稳,整个人摔进箭垛后面。


    城外没有旗。


    黑压压的人群披着各朝淘汰下来的旧甲,有青铜,有黑铁,也有已经裂了口的鳞甲。没人喊阵,只跟着鼓点往前推车。最前面的七架破城车都蒙着湿牛皮,箭矢扎上去只颤两下,火油泼下去也点不着。


    “不是临时拼的。”谢听雪扫了一眼,“有人准备很久了。”


    程峤啐掉嘴里的血丝:“那就把准备的人揪出来。”


    顾长庚抬手摸了一下墙砖。


    指腹沾上一层淡金粉。


    “先别急着跳。”


    程峤已经一脚踩上箭垛,闻言硬生生收住:“你最好有事。”


    “墙里有金纹。”


    陆临渊蹲下,右手压在城砖上。


    照骨一开,砖石表面像退去一层颜色。南门内部一条条极细的金线显出来,不在墙外,而是藏在几十年前修城时留下的灰缝里。


    那些线正随着城外鼓声一下下发亮。


    每亮一次,城门轴就软一分。


    “他们不是靠车撞门。”陆临渊道,“车只是给城里的人看。”


    顾长庚已经顺着金纹往下摸:“真正动手的是旧字。”


    程峤低头:“能砍?”


    “你先别什么都问能不能砍。”顾长庚头都没抬,“上次让你砍柱子,你差点把我们一起埋了。”


    程峤面无表情:“所以我这次先问了。”


    谢听雪已经沿女墙往东走了七步。


    “这里最亮。”


    陆临渊跟过去。


    一块看似普通的城砖里,藏着半枚极薄的金钉。


    不是钉进去的。


    是从砖胎里长出来的。


    他刚要伸手,城外忽然传来弦响。


    谢听雪手腕一翻。


    剑鞘横拍。


    “叮!”


    一支黑羽箭在离陆临渊耳侧两寸的地方被拍歪,箭杆擦着他的鬓发飞过去,钉进后方木架。


    “别把头送出去。”她说。


    “我没——”


    第二支箭到了。


    这一次更低,直奔陆临渊伸出去的右手。


    谢听雪没再用鞘,剑锋从下往上挑。箭头被削掉,余下半截木杆打在墙砖上,啪地断成两段。


    城外立刻有三名黑甲弓手换位。


    “他们盯着你。”谢听雪说。


    “那就让他们继续盯。”


    陆临渊右手不退,反而按上金钉。


    刺痛立刻从掌心钻进小臂。


    金钉里的字不是完整一句,只剩三个词。


    【门危。】


    【敌临。】


    【接印。】


    他瞳孔微缩。


    这不是用来破门的字。


    是在逼九印接管南门。


    “有人想让我用印。”


    谢听雪侧头:“那你用不用?”


    城外第三声鼓落下。


    “咚!”


    第二架破城车撞上来。


    门轴发出一声极难听的**。


    城楼下有人大喊:“东栓裂了!”


    “备用门木抬不上来!下面卡着人!”


    程峤当场翻下内墙。


    他落地时右肩明显一沉,伤口隔着布重新渗血,却连停都没停,单手扣住两百多斤的门木往外拖。


    “谁压下面了?”


    “老魏!腿在门木底下!”


    “先拉人!”


    “门要开了!”


    “我说先拉人!”


    程峤蹲下身,左肩顶住门木,腰背一弓。门木被硬生生抬起半掌。


    下面那名老卒脸已经憋紫。


    两个年轻兵扑上去拖他的腿。


    门外第四次撞击到了。


    整座门楼往里一震。


    程峤膝盖狠狠磕在石地上,裤腿立刻洇红,却死死没松肩。


    “快!”


    人被拖出来的瞬间,他才松力。


    门木轰地砸下。


    姜小禾从城梯上冲下来,第一眼看老卒,第二眼才看程峤。


    “你肩裂了。”


    “先看他。”


    “我知道。”


    她蹲下去摸老卒腿骨,嘴上还在骂:“你以为你这叫英雄?你这叫给我添活。”


    程峤靠着墙喘气:“骂轻点,没劲。”


    姜小禾头都不抬:“等你活过今晚,我坐你床头骂。”


    城上,陆临渊已经做了决定。


    “借三印。”


    白发老将韩震跟在他身后,闻言立刻抬头:“九印一起更快。”


    “三印够。”


    “若不够呢?”


    “再说。”


    陆临渊摊开左手。


    粮印、兵印、城印三枚同时落下。


    这一刻,他几乎听见整个南门的骨头都响了一声。


    不是幻觉。


    城砖、门轴、箭楼、军册、马厩、粮仓,所有带着九朝旧印的东西都朝他“开了口”。


    信息一下子太多。


    他眼前黑了一瞬。


    谢听雪伸手扶住他手肘,没有问“能不能撑”,只说:“数三息。”


    陆临渊闭眼。


    “一。”


    “二。”


    “三。”


    再睁眼时,他把最杂的声音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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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震。”


    “在!”


    “西墙弓手撤二十步,别跟他们对射。把箭留给推车后面的鼓手。”


    韩震一怔:“鼓手隔着三百步。”


    “城印看得到。”


    “谁射?”


    谢听雪已经把剑递给身边守卒,伸手取过一张重弓。


    韩震看她:“谢姑娘会弓?”


    “不会。”


    她拉了一下弓弦,试力。


    “但我知道该射哪里。”


    第一箭出手。


    不是奔人。


    而是奔鼓架左侧一根绳。


    箭矢擦着鼓手耳朵飞过,斩断绳结,半面战鼓当场歪下去。


    第二箭才到。


    鼓手刚侧身去扶,箭头穿过他握槌的手背,把手钉在鼓框上。


    鼓声断了半拍。


    墙中金纹同时暗下一截。


    “现在!”顾长庚喝道。


    陆临渊掌心照骨猛地压深。


    他没有拔金钉。


    而是用照骨把钉中“接印”两个字从前面的“门危、敌临”里硬生生剥开。


    金光像细蛇一样缠上手指。


    皮肉瞬间裂开两道口子。


    谢听雪看见血,眼神一沉:“你不是说只看?”


    “现在在拆。”


    “有什么区别?”


    “看不流血。”


    “很好。”她咬字很轻,“回去我记着。”


    金钉骤然发出一声尖鸣。


    城外七架破城车同时一顿。


    下一刻,第一架车内部竟炸开。


    不是火药。


    是藏在车腹里的金纹反冲。


    推车的人被掀翻七八个。


    程峤在城下抬头:“门能开不?”


    陆临渊看向城外乱阵。


    “开一线。”


    韩震脸色变了:“现在开门?”


    “他们以为我们不敢。”


    “可——”


    “只开一线。”


    城印在他掌中发热。


    南门最中间那道门栓自己抬起半尺。


    程峤笑了。


    “这活我喜欢。”


    他左手抓刀,和三十名重甲卒并肩挤到门后。


    门开到能容一人侧身的宽度时,城外黑甲军果然疯了一样往里扑。


    第一个人刚把肩挤进来,程峤没挥刀。


    他直接用左肘撞在对方鼻梁上。


    “咔!”


    那人仰面后倒,后面的人来不及停,瞬间挤成一团。


    “顶!”


    三十面盾同时往外一推。


    狭缝里根本施展不开长兵,城门就成了一张吃人的嘴。


    程峤只守半步。


    谁伸手,他剁手。


    谁探头,他砸脸。


    右肩不能用,他便把整个重心压在左腿和腰上。第五个人一刀从缝里刺进来时,他没来得及完全躲开,刀尖贴着肋下划开一寸。


    他吸了口冷气,反手卡住刀背,猛地往里一拽。


    对方整条手臂被带进门缝。


    程峤刀柄往下一砸。


    腕骨断响。


    “关门!”


    门缝猛地合上。


    惨叫被截在外面。


    城楼上,谢听雪已经第三次拉弓。


    这次箭头对准了真正的主鼓。


    她肩线压得极稳。


    陆临渊忽然道:“右三尺。”


    她没有问为什么,箭尖右移。


    松弦。


    箭矢穿过雨一样的乱箭,扎进主鼓后方一个不起眼的灰衣人胸口。


    那人倒下时,袖里滚出半枚旧司令牌。


    城外鼓点彻底乱了。


    韩震望着那具尸体,脸色铁青。


    “天寿旧司的人。”


    “还没死干净。”顾长庚道。


    陆临渊却看着掌中三印。


    刚才这一战,如果按九朝原来的调令走,至少要再等两刻钟。


    而他用了三印,从下令到南门变阵,只用了十几息。


    南门并没有立刻庆功。程峤先让人清门缝。门板上全是刀口和血,最下方门栓裂了一半,木刺翘得像一排乱牙。刚才被压住腿的老卒老魏躺在担架上,还非让姜小禾把他抬到门边。


    ‘让我看一眼。’老魏说。姜小禾骂他:‘门又不会长腿跑。’老魏只回一句:‘我守它十三年。’姜小禾嘴上没软,还是让担架停了片刻。老魏伸手摸了摸裂开的门栓,像摸一头受伤的老牲口:‘没断透。’程峤蹲在旁边道:‘你腿也没断透。’老魏瞪他,下一刻却笑出了声。


    另一边,韩震从灰衣人尸体上搜出七枚假关符。顾长庚一枚枚试,发现每一枚只能骗过某一段旧路,却都不能真正调军。‘他们不是临时起意,’顾长庚说,‘有人至少花了二十年学怎么让门认错人。’


    主鼓被翻开后,众人才发现鼓皮内侧粘着三层薄纸。最里层是一排被血泡花的名字,最小的只有九岁。谢听雪看了很久:‘这些不是兵名。’顾长庚点头:‘更像被拿来做鼓皮的人。’程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动作很轻地把鼓翻平。钱掌柜蹲下铺纸,一笔一笔抄:‘一个不漏。’守住城门不是一句欢呼就结束,门后还有名字要找,血要洗,人要埋。


    城下百姓开始欢呼。


    有人喊“陆公子”。


    有人喊“共主”。


    第二个称呼很快被更多人接了过去。


    陆临渊听见了。


    他没有回应。


    但掌心那三枚印,像是比刚才更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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