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逃兵也有名字

3个月前 作者: 无昼汀
    第一百三十四章逃兵也有名字


    狼庭的耻柱立在王庭正门外。


    不是木桩,是三根冻得发黑的兽腿骨。北荒人说,冬猎里临阵退走的人会绑在这里一夜。天亮后,想留下就割一绺头发;不想留,也可以走。


    这本是狼庭少见的宽规矩。


    昨夜死了十一个人之后,没人还觉得它宽。


    天刚蒙亮,石四、冯阿九、陈白豆就被绑了上去。


    风卷着碎雪往人脸上抽。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把死者断裂的护臂扔到石四脚下,有人骂,也有人只抱着昨夜抬回来的染血头盔。


    陈白豆十五岁,身量还没完全长开。两条胳膊被兽筋勒得发紫,嘴唇让他自己咬破了,血沾在下巴上,很快结成薄冰。


    他一直低着头。


    直到人群里一个妇人念出第一个死者的名字。


    “孟山。”


    陈白豆肩膀缩了一下。


    “乌塔。”


    又缩一下。


    “贺老三。”


    第三下,他连牙都开始打颤。


    不是冷。


    姜小禾站在十几步外看了片刻,手指攥住药箱提梁。她最烦别人拿“可怜”两个字往人身上套,因此什么安慰都没说,只走过去,把陈白豆被绳子磨破的手腕往外拨了半寸,免得兽筋继续割肉。


    陈白豆小声道:“别管我。”


    “我也没管你。”姜小禾头也不抬,“我管这根筋。割深了等会儿还得我缝,麻烦。”


    陈白豆愣了一下。


    姜小禾已经转身去看石四。


    陆临渊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胸口绑着两片硬木,木板下是昨夜刚接回去的胸骨。每走一步都疼,额角很快见了汗。


    谢听雪走在他左侧半步。


    “再快一步,骨头就白接了。”


    “我已经走得很慢。”


    “你这叫装得不快。”


    陆临渊偏头看她:“我要是让人抬过来,柱上三个会觉得我来演苦肉计。”


    谢听雪冷冷扫了他胸口一眼:“你确实很在乎别人怎么骂你。”


    “做过账房。错一文钱都能让先生骂半天。”


    “那你还敢算天下的账?”


    “所以经常挨打。”


    旁边两个一夜没合眼的伤兵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谢听雪没有再扶他。


    可人群有人挤过来时,她先侧了一步,刚好把陆临渊受伤最重的左肋挡在身后。


    陆临渊走到耻柱前,没有说“放人”。


    他把三根黑刺放在雪地上。


    细得像头发,针身却有暗光沿着纹路一闪一闪。


    “昨夜先问这个。”


    乌岐站在耻柱前,骨杖重重一顿。


    “狼庭问的是逃。”


    顾长庚从人群里走出来:“逃之前发生了什么,才知道逃算什么。”


    乌岐皱眉:“你又要讲律?”


    “今天讲证据。”


    钱掌柜在后面嘀咕:“他哪天不讲证据,多半是被人掉包了。”


    顾长庚回头:“我听见了。”


    “我夸你。”


    乌岐没理他们。他用骨杖尖拨了一下黑刺。


    “这东西能让人跑?”


    “不能。”姜小禾说。


    她蹲下,把昨夜拆开的护腕翻过来。内层有三个极细的小孔,位置正贴着腕脉。


    “它只会让人疼。”


    “疼就跑?”人群里有人怒道,“昨夜谁不疼!”


    姜小禾抬眼看过去。


    “你断一根骨头,他身上会同时断七十根。”


    四周静了半息。


    有人嗤笑:“吓谁?”


    顾长庚没争。


    他直接抬手,一道细雷从指尖落下,把其中一根黑刺钉在两寸厚的冰面上。


    “谁来试?”


    刚才冷笑的狼骑往前一步。


    “我。”


    “只接千分之一。”顾长庚说,“觉得不对就撤。”


    狼骑咧嘴:“少废话。”


    雷丝从黑刺末端抽出一缕,绕到他手腕。


    顾长庚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在自己小臂上轻轻划了一道。


    只是皮肉口子。


    狼骑的脸却在那一瞬间白了。


    他右膝猛地往下砸,膝盖撞在冻土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两只手本能地抓住胸口,像有什么东西从肋骨缝一路炸进脊背。


    顾长庚立刻切断雷丝。


    狼骑跪了半晌才缓过来。


    “千分之一。”顾长庚说。


    没人再笑。


    陆临渊看向石四三人。


    “黑刺是谁放进去的?”


    石四摇头。


    冯阿九也摇头。


    陈白豆嘴动了动:“昨晚进阵前……有人挨个给我们绑护腕。说北荒冷,旧扣容易松。”


    “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戴狼皮帽,脸上有冻疤。”


    阿古烈从屋脊上跳下来。


    少年王落地时一脚踩碎薄冰,弯刀已经出了半寸。


    “狼庭有冻疤的人一抓一把。”


    他说话依旧硬,眼睛却已经落在三根黑刺上。


    “你们的人也能穿狼皮。”


    顾长庚道:“所以查人,不查衣服。”


    阿古烈看他一眼:“你真烦。”


    “彼此。”


    乌岐终于开口:“有黑刺,不等于他们没退。”


    “对。”陆临渊说。


    这一个“对”让人群愣了。


    陈白豆也抬起头。


    陆临渊走到第一根耻柱前。他弯腰时胸口木板顶住断骨,脸色瞬间难看了一下。谢听雪的手已经伸到他肘边,却没真正扶,只在他重心晃的时候托了一下。


    刀光一闪。


    绑住石四的兽筋断了。


    “退阵造成的后果,要算。”陆临渊说,“但先把人放下来再算。”


    乌岐声音发沉:“为什么?”


    陆临渊抬眼:“因为他们还不是死人。”


    第二根绳断。


    第三根。


    陈白豆脚一软,刚落地便往前跪。姜小禾一把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到自己药箱边。


    “跪什么?”


    陈白豆嗓子发哑:“我……”


    “腿麻就说腿麻。别给我装大义。”


    她塞给他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热奶汤。


    陈白豆两只手都在抖,碗沿碰得牙齿轻响。


    姜小禾嫌弃地“啧”了一声,干脆替他端住半边。


    旁边那个抱着死者头盔的妇人忽然走过来。


    陈白豆整个身体僵住。


    妇人把头盔放到雪地上。


    “我男人叫贺老三。”


    陈白豆眼圈一下红了:“我记得。”


    “别只记他死了。他爱赌,输了不认账,喝酒还唱得难听。”


    妇人声音发哑:“你要记,就把这些也记着。”


    她转身走了。


    陈白豆低头捧着那碗热汤,眼泪一滴砸进去。


    姜小禾没劝。


    她只是把手从碗边收回来,让少年自己端稳。


    陆临渊问石四:“你撤阵前为什么不喊?”


    石四三十多岁,肩膀宽厚。他看着雪地,半天才道:“喊不出来。”


    “为什么不说疼?”


    “矿下塌过一次。”石四说,“埋了三天。那时候谁喊疼,谁先没气。后来就习惯了。”


    顾长庚皱眉。


    不是同情。


    他是真的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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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临渊又看冯阿九。


    炭工掌心全是烫疤,话也硬:“我退了。该怎么算怎么算。”


    “退以后呢?”


    “吐完,又回去了。”


    “为什么?”


    冯阿九抬眼:“看见你让犀牛拍飞了。我就知道,那一下里有我的份。”


    旁边有人冷笑:“现在知道了?”


    冯阿九没回嘴。


    陆临渊也没有替他回。


    他在雪地里蹲下,用一截断箭写了三个名字。


    石四。


    冯阿九。


    陈白豆。


    “昨夜你们退过。”他说,“这件事不会抹。”


    陈白豆脸色又白了一点。


    陆临渊把箭杆放下。


    “可从现在开始,谁再骂,先把名字叫对。”


    没人出声。


    “逃兵也有名字。”


    “名字不是免罪牌。也不是耻辱牌。”


    “只是提醒我们,面前站的是人。”


    姜小禾坐在药箱上,低头给陈白豆重新缠腕带。


    她动作忽然慢了一点。


    她比谁都知道,一个人一旦只剩“祭品”“叛徒”“工具”几个字,后面连杀他都变得方便。


    乌岐沉默很久,终于抬起骨杖。


    “狼庭可以不绑。”


    他看着三人。


    “但今晚守城,你们自己选站哪。”


    石四道:“西墙。”


    冯阿九:“箭仓。”


    姜小禾给陈白豆打完最后一个结:“先把汤喝完。”


    少年捧着碗:“我去搬箭。”


    阿古烈问:“会射?”


    “不会。”


    “那就搬。”


    少年王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停住。


    “昨夜死的人,也有名字。”


    陆临渊看着他。


    “我知道。”


    “别只替活人说话。”


    “不会。”


    阿古烈这才走。


    午后,姜小禾把共约阵硬生生拆成六环。


    原本所有人共用一条感知,阵里谁挨刀、谁断骨、哪边缺人,痛和方向一起灌进所有人脑子。现在她把感知分成三层:只传方向、半感伤势、全感阵心。


    “全感谁来?”乌岐问。


    姜小禾头也不抬:“愿意的人。”


    “没人愿意呢?”


    “那就没有。”


    “阵会变弱。”


    “人死了更弱。”


    乌岐被噎得胡子一抖。


    钱掌柜帮她理错三次线,最后被一脚踹去搬药。


    谢听雪试了半感层,闭眼一息便退出。


    “像隔着棉被挨刀。”她说。


    陆临渊刚点头,她忽然按了一下他胸口木板。


    他倒吸冷气:“你谋杀?”


    “还能疼,说明你没把自己塞进全感层。”


    谢听雪看着他:“最好一直没有。”


    陆临渊顿了顿:“好。”


    入夜,风又大了。


    第二波兽群从西坡试探时,新六环阵第一次真正接战。


    只有三十多头骨狼和两头冰甲黑角獾,却专挑西墙最低的一段冲。


    号角一响,六环同时亮起。


    石四站西环前列。


    第一头骨狼踩着断木跃上墙时,他没有像昨夜那样听见整座城的惨叫,只在脑子里收到一个很轻的方向感——左前三步。


    他本能横盾。


    狼爪拍在盾面。


    砰!


    石四整条左臂往下一沉,脚后跟在冰砖上滑出半尺。他没有硬扛第二下,而是顺着狼爪下压的力道斜退一步,让出盾角。


    “右边!”


    冯阿九从侧面撞进来。


    炭工出身的人没练过漂亮招式。他把一根两头包铁的短棍当撬杆,棍头插进骨狼前腿与城垛之间,腰背猛地一拧。


    咔!


    狼腿被卡住。


    谢听雪从二人身后掠过。


    她没有斩狼头,剑锋贴着骨缝进去,只挑断后颈那根发黑的筋线。骨狼刚张开的嘴一下失去力气,半边头颅砸在城砖上。


    “下一头。”


    她落地时左肩微微一沉。


    旧伤还是疼。


    可她只换了右手握剑。


    另一头黑角獾撞上城门。


    整个西墙都抖了一下。


    顾长庚站在门楼上,一剑点进门轴下的积雪。雷意顺着湿雪炸开,冰层融出一道浅沟。


    黑角獾第二次冲锋时,前爪正踩进沟里。


    重心向左一歪。


    “程——”


    顾长庚喊到一半,才想起程峤不在这里。


    阿古烈已经从墙头跳下。


    少年王半空拔刀,刀背砸在獾角根部,借着它歪斜的冲势把兽头继续往地面压。


    轰!


    冰砖炸开。


    “南人!”他吼,“你们阵里谁退了?”


    陆临渊站在后墙,照骨域压得很窄,只看六环连接处。


    “西三。”


    西三环的光暗了一截。


    一个年轻兵卒脸色惨白,踉跄退出连接。


    乌岐脸色一变。


    可阵没崩。


    旁边第五环往里收了三丈,把空口补住。


    那个退出的人扶墙喘了三口气,忽然转身往箭仓跑。


    乌岐喝道:“去哪!”


    年轻人头也不回:“我射不准!搬箭!”


    陈白豆正在箭仓门口。


    他抱起一捆骨箭,分了一半给对方。


    两人谁都没说“逃”。


    只是一起往墙上跑。


    陆临渊靠着墙,胸口木板被风吹得发冷。


    他看见这一幕,缓缓吐出一口气。


    六环比昨夜更乱。


    可西墙没塌,也没人再被一条共同的疼痛硬拴着。


    一炷香后,最后一头骨狼退进雪幕。


    城墙上没有欢呼。


    石四坐在地上,左手抖得拧不开水囊,冯阿九默默替他开了。陈白豆搬了九趟箭,最后还抱来两壶热汤。


    他先递给一个昨夜死了兄长的狼骑。


    狼骑盯着他,没有接。


    陈白豆手僵在半空。


    过了很久,对方才把汤接过去。


    “我哥叫孟山。”


    “我记得。”


    “别只记名字。”


    “嗯。”


    “他喝汤嫌淡。”


    陈白豆眼眶一下红了。


    狼骑低头喝了一口:“今天这壶也淡。”


    陈白豆吸了吸鼻子:“钱掌柜熬的。”


    远处立刻传来骂声:“少赖我!盐是北荒的!”


    城头终于有人笑了。


    陆临渊没有笑多久。


    远处城外,一只早已断翼的骨鹰正趴在雪坡上。


    它没有黑钉。


    没有兽火。


    只有右眼里,安静地嵌着一只人的瞳孔。


    那只眼把六环阵的亮灭与补位都看得清清楚楚。


    陆临渊转头时,它已经闭眼,只剩一具普通死骨。


    与此同时,王庭另一侧。


    阿古烈站在存放帝骨线索的石屋前,弯刀压着门锁,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收拾西墙的人群。


    少年王脸上没有笑。


    “南人的阵,改得倒快。”


    他低声说。


    下一刻,刀锋向下一压。


    石锁无声裂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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