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吴错
3个月前 作者: 澄渊观海
最新网址:.biquluo马蹄声自东而来,像一柄重锤,一记一记敲在青牛镇的耳膜上。
李十一站在北口的土墙上。夜还没全黑,天边有一层极暗的红,像是被谁用刀抹上去的。他把刀提在手里。刀身很冷,风一吹,有极轻的颤。他索性用布条把刀柄和手掌绑在了一起。他不想刀再脱手。
镇北官道尽头,一骑黑马从薄雾中显出形来。马不快。马上坐着一人,身形偏瘦,穿着极不起眼的灰袍。若在平日,这样的人混在赶集的流民里,没人会多看一眼。可李十一只看了一眼,后颈的汗毛就全竖了起来。那人在马上,可他的气已经先到了。像冬天刮过旷野的第一阵北风,看不见,摸不着,只把地面的草压得伏倒。
吴错。
马停在官道半里外。那人翻身下马。他没有把马拴在树上。只拍拍马颈,那马便自己调头,朝东边小跑而去。吴错步行而来。一步一步,和普通人没有两样。可他每次落脚,地面都会起一圈极淡的灰。那灰不是土,是怨气被气机激起的浮尘。
李十一低声道:“他来了。”
周平就在墙根下。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灯下跳了跳,握刀的手紧了又松。张茂从南边快步赶来,朝李十一点了下头。南边没有异动。吴错是一个人。
“放他进来再打,还是我去截?”周平问。
“谁也别去。”李十一说,“他走过来,就到镇口了。弓箭先招呼。等他近了,再放火油。别恋战。”
周平点头,转身去传令。李十一深吸一口气,把水性灵力散出去。镇外的地面,草根下全是湿气。他能感觉到吴错的每一步。那步伐极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连呼吸都像用尺子量过。
吴错在距镇口百步处停住。
他抬头看了看。墙头上有火把,有半遮半掩的人影。他看着这些,像在看一处早已烂熟于心的旧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我来找陆玄。把他交出来,你们活。不交,镇子今晚过后,就没有了。”
没人应声。风把火把吹得“噼啪”响。吴错又往前走。百步,八十步,六十步。他的影子被火把拉长,像一条黑蛇,先于他爬到了镇门。
李十一朝丁横使了个眼色。丁横在墙头后头把一支裹了油布的箭点着。弓弦响。那箭划过夜色,正落在吴错前方三步。火油溅开,地面“蓬”地腾起一道火墙。吴错没停。他踏过火墙。火焰沾上他的衣摆,又自己灭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放箭!”周平低喝。
几十支箭从墙后、巷口、草棚里射出去。箭雨扑向吴错。吴错右手一抖,手中多了一把刀。那刀极薄,薄得近乎透明。他挥刀一圈。箭矢如撞上旋风的飞蝗,纷纷落地,无一近身。李十一瞳孔缩了缩。练气六层,果然不是靠人多能赢的。
吴错已经过了镇口。他朝北边一挥手。一道极淡的刀风呼啸而出,将镇门两侧的三根栅栏木柱齐齐削断。墙后的两个青壮吓得趴在地上。李十一从墙头跳了下去。他挡在吴错面前。刀已出鞘。沈青梧的弩声从高处传来。第一箭擦着吴错的耳畔飞过,第二箭被他用刀拨开。可那两箭让吴错的步子停了一瞬。就这一瞬,周平从斜刺里杀出,刀光如泼水。张茂也到了,短刀从后侧攻去。吴错轻轻侧身,一脚踢中周平小腹。周平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出血来。张茂的刀还没到,就被吴错的刀背敲在腕上。刀脱手,人摔在泥里。
李十一冲了上去。
这一刀,他用了全力。清心诀与水性灵力绞在一起,顺着刀身喷薄而出。刀锋过处,带起一线极细的水光。吴错第一次正眼看他。他举刀一封。“当”的一声。李十一只觉整条胳膊像被雷劈过。刀没脱手,是因为布条缠着。他整个人向后退了七步,脚后跟在泥里犁出两道深痕。
吴错的刀也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刀身。上面沾了一层水汽。
“你有点意思。”他说,朝李十一走了一步。
李十一没退。他反而往前迎了一步。他知道自己不是吴错的对手。但他不能退。因为他身后就是镇子。镇子里有沈青梧,有何忠,有石头,有那些从黑水坳爬出来的人。
“再来。”李十一说。
他提刀而上。吴错也动了。两人的刀在夜色里连撞三记。每一记都极重。李十一的虎口裂了,血从布条里浸出来。他的丹田像被人用棍子搅过。可越疼,那层壁障就越薄。那层挡在练气三层前的膜,像一面被刀背反复拍打的鼓,已经裂了纹。
他忽然不再用刀去挡。他任由吴错的刀擦过他的肩头,削下一片皮肉。他整个人前扑,左手抓住了吴错握刀的手腕。吴错眉头一皱,刚要甩开,却发现那手腕像被一层湿滑的东西裹住。是水。是李十一体内最后那点水性灵力,化作一层水膜,缠住了他的刀。
吴错刀势顿了一瞬。李十一的刀,已刺入他的左肩。不深。但血涌了出来。吴错一脚把李十一蹬飞。李十一砸在地上,口鼻全是血。他挣扎着抬头。吴错把刀换到左手。他似乎不觉得疼,只把右肩的血用灰袍一裹,又向李十一走来。
沈青梧从高处跳了下来。她没拿弩。她手里是一根着火的木棍。她朝吴错掷去。火光照亮她的脸,像一尊从火里站起来的像。吴错挥刀。木棍断成两截。沈青梧已拉着李十一往后退。
“他还不是完全没伤。”沈青梧低声道。
“我知道。”李十一说。他咳了口血。然后他看见周恒从镇里走了出来。
周恒只提了一把刀。薄刀。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跛。但吴错停下了。他没有再追。
“正主出来了。”吴错说。
周恒站在离他二十步处,把刀往肩上一搭。火光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笑了一下。那笑极冷,像刻在骨头上。
“吴错,你为陆玄杀人。陆玄现在还值几个钱?你跟我。我许你双倍。”周恒说。
吴错没答。他抬起刀。血从他肩上的伤口里浸出来,滴在灰土里。
“我不缺钱。”他说。
话音落,刀光如虹,直取周恒。李十一和沈青梧同时冲出。这一次,李十一没再留手。他将丹田里那最后一点东西,全灌进了刀里。那层壁障,碎了。
刀光里,三柄刀撞在一起。轰鸣过后,吴错退了三步。周恒退了五步。而李十一,他站住了。他感到一股新的气从丹田涌出,清亮而炽热,沿着四肢百骸冲开无数细小的窍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仍抖着,但刀,握得更稳了。
练气三层。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