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借水
3个月前 作者: 澄渊观海
最新网址:.biquluo李十一没有追。
他扶起沈青梧,往后撤了半步。沈青梧的左肩挨了一掌,整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她用右手拄着弩,牙关紧咬,硬挺着没出声。李十一没问。他知道她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你怎么样”。
“他退到祠堂后头去了。”沈青梧说,声音像从冰里捞出来的,“那边有条暗渠,通到河边。再不去,他就顺水走了。”
李十一看了眼北边。周平的人已经冲到了庄中,刀光和火把纠缠在一起。张茂从夹道口跌出来,左臂上多了一条刀口,脸上全是血。他身后,两个红巾兵倒在地上。他看见李十一,喊了声:“他往东跑了!”
东边是河。
李十一当机立断:“张茂,你带人把庄门堵死。别让陆玄的人回头。沈青梧跟我。”
张茂应声而去。李十一把短刀换到左手。他的右臂刚才被陆玄的刀风带中,虽未伤筋,但已经有些发飘。他追上沈青梧。两人贴着墙,朝祠堂东侧绕去。那地方几步外就是河边。果然,一条半人高的暗渠从庄里伸出来,被杂草掩着。渠口湿滑,有极新鲜的脚印。
“他进去了。”沈青梧说。
“进去多久?”
“不到半炷香。”
李十一没有犹豫。他提着刀,弯腰钻进暗渠。水流到小腿。漆黑。他运起恶气注眼,勉强辨出前方。水道拐了两道弯。第三道弯后,有光。是月光。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陆玄正站在暗渠出口处,半个身子已探进河里。他听见动静,回头。长刀已不在手里。但李十一没放松。陆玄身上没伤,他刚才退,只是不愿在火场里被围。
“你非要追到这儿来。”陆玄说。声音在暗渠里来回撞,像几把刀贴着石壁刮。
“放你走,你明天就带人回来烧镇。”李十一说。
“我的人烧不烧,你今晚都得死。”陆玄说完,竟不再跑,反身一脚踩在水里,水花炸开。他整个人借力扑来,右掌已到李十一面前。掌风带起的水珠像铁砂,打在他脸上生疼。李十一侧脸避过,刀往上撩。陆玄手腕一翻,竟空手抓住他的刀背,一扭。短刀脱手。李十一没退。他整个人撞进陆玄怀里,左膝顶向对方小腹。陆玄硬吃这一下,闷哼半声。两人一同跌进暗渠里。
水没过两人头顶。李十一在水下睁着眼。陆玄的脸就在半尺外,眼珠凸着,像条被激怒的鲶鱼。李十一没有去捡刀。他一把掐住陆玄的右腕,同时调动丹田里那点水性灵力。暗渠里的水像忽然有了主心骨。那水贴着李十一的掌心转,汇成极细的一股,冲陆玄口鼻灌去。
陆玄呛了水。他挣了几下,另一只拳头砸在李十一肋上。李十一眼前一黑,手却更紧。水越聚越多,越转越快。陆玄的头被压进水里,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河捆住。他的气力在混乱中流失。那层护体气膜在水中渐渐淡下去。李十一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他拖出水面,摔在渠边。
沈青梧已经等在渠口。她的弩箭直指陆玄咽喉。陆玄半跪在泥里,头发贴面,水从口鼻往外涌。他抬头看李十一,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怒。
“你不是恶修。”陆玄说。字字带水,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李十一从水里捡起刀。刀尖点地。他走到陆玄面前,低头看他。练气五层的修士,此刻像条被拖出水的老狗。但李十一没有半分快意。他比谁都清楚,今晚能赢,靠的是这条河。
“周恒要活的。”沈青梧在后面低声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蹲下来,与陆玄对视。陆玄忽然笑了。那笑容泡在水里,像朵烂掉的花。
“你带我去见周恒。我正好也想问问他,为一个破镇子跟我拼了半条命,值不值。”陆玄说。
李十一站起来。他用刀尖指了指庄内。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弱了。张茂的人,周平的人,已经把红巾军杀散。李十一用一根从岸上扯来的渔网绳把陆玄绑了。陆玄没反抗。他知道跑不了。李十一押着他,朝庄里走去。
庄内到处都是焦土和血。丁横带着镇上的青壮也赶到了,正帮着清场。他们见李十一押着陆玄出来,都愣住了。周平从人堆里跑出来,满脸是血。他看见陆玄,脚步一顿,随即大笑。那笑又狂又尖,像把这一夜的疯劲全吐了出来。
“李主事!真有你的!这人都让你拿住了!”周平跑过来,一脚把陆玄踹翻。陆玄没吭声。周平又补了一脚,被李十一挡住。
“他还有用。”李十一说。
周平“啧”了一声,退开。他看李十一的眼神,比昨夜更复杂了。有佩服,有忌惮,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天快亮时,周恒到了。他坐着张茂牵来的一匹马,慢慢进了庄。何忠跟在后面。周恒下马,走到陆玄面前。陆玄被绑在一根烧焦的柱子上,闭着眼。他听见脚步声,眼也不睁,只道:“周恒,你还没死。”
“快了。但会比你晚死。”周恒说。
他摆摆手。张茂上去,把陆玄架起来,拖进旁边一间还没烧尽的瓦房里。门关上了。惨叫声没有传出来。只有极轻极细的、像锯子锯木头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
李十一没进去。他坐在庄口。沈青梧坐在他旁边。她的左肩已经用布条吊住了。李十一把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没拒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天边已经亮成青白色。河风从暗渠方向吹来,把庄里的烟都吹散了。
“我们会赢吗?”沈青梧忽然问。她的声音很小,像在问风。
李十一没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出来,但云边已有金光。他伸手,把沈青梧脚边一只被火烧掉半截的箭捡起来,插进泥里。
“会。”他说。说完,他自己也笑了。那笑很浅,像早晨的雾,一碰就散。可到底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