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3个月前 作者: 钟南春
    你叫什么名字


    “陆衡。”


    萧承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哪两个字?”


    “陆地的陆,权衡的衡。”


    “权衡。”


    萧承岳像是觉得有意思。


    “你倒真会权衡。”


    没人敢接这句话。


    陆衡却道:“只是粮少,不得不算。”


    萧承岳转身进军仓。


    他没有坐,也没摆主将架子,只让何进文把最新仓册、城中军册、明日各营用粮单全拿来。


    桌上很快堆了五六册账。


    “你刚才说,黑石渡明日上午还有一批。”


    “如果郑校尉今晚能守住渡口。”


    郑魁道:“守得住。”


    萧承岳看了他肩上的箭伤一眼:“你先去包扎。”


    “不碍事。”


    “滚。”


    郑魁笑了一声,真走了。


    萧承岳这才看向陆衡。


    “后日大车队能到多少?”


    “原本两千石上下。”


    “原本?”


    “失踪十二车,昨夜又烧了四车,路上损耗还没完全清。”


    “所以你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


    “军中报数,最忌不知道。”


    陆衡摇头:“我觉得最忌讳的是不知道却硬报一个数。”


    何进文低头盯着脚尖。


    这年轻人是真不知道怕。


    萧承岳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那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陆衡也不客气。


    他把地图铺开。


    “第一,北原现有能立即支用的粮,连今晚入库一起,大概一千两百石出头。”


    “第二,黑石渡北岸还有两百多石,南岸还有粮,但过渡速度受水和牲口影响。”


    “第三,大车队走平泽口,理论上后日能到。但敌人已经知道青松桥断了,也知道我们必须绕路。所以大车队一定会被盯。”


    萧承岳问:“一定?”


    “如果我是朔戎,我不会把兵浪费在城墙上。”


    “那你会做什么?”


    “烧粮。”


    仓里一下静了。


    萧承岳手指轻敲桌面。


    “继续。”


    “北原城墙坚,朔戎短时间啃不下来。但只要粮断,守军自己就会乱。今天西门已经证明了。”


    何进文脸色有些尴尬。


    “所以接下来真正要守的不是一座城。”


    陆衡手指沿地图往南划。


    “是从青河到北原的这条线。”


    “青松桥、黑石渡、狼背岭、平泽口,每一个点都能让粮断。”


    萧承岳问:“你想让我分兵守每一个点?”


    “不。”


    “为什么?”


    “兵不够,而且敌人会换地方。”


    “那怎么守?”


    “别守一条线。”


    陆衡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做三处临时转运点。”


    “粮不要从青河仓一次拉到北原。先把粮压到三个点,再分不同的路往前送。”


    萧承岳皱眉:“粮分散,更容易被抢。”


    “但抢掉一个点,另外两个还能送。”


    “如果敌军集中打一处?”


    “那一处就丢。”


    何进文忍不住:“丢粮?”


    陆衡点头。


    “比全丢强。”


    萧承岳没说话。


    他是带兵的人,对“集中兵力”四个字几乎已经刻进骨头。


    陆衡的思路却恰好相反。


    不是为了赢一场战斗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


    而是为了保证整个补给体系不会被一次打死,主动允许局部损失。


    “还有呢?”萧承岳问。


    “每个转运点只存两日周转粮,不囤大仓。路线每天换。大车只走后段,前段改骡驮和小车。军用粮车和商车混行,撤掉能暴露军粮的旗。”


    “军粮无旗,沿途关卡怎么放?”


    “统一换通行木牌。”


    “谁发?”


    陆衡停了一下。


    “得有人统一发。”


    萧承岳看着他:“你?”


    “谁都可以。但必须只有一个口径。”


    这句话已经不是一个押粮书吏该说的了。


    何进文忍不住看向萧承岳。


    军粮牵扯军储司、地方仓、各营粮官、驿站和沿路县衙。要统一调度,等于把手伸进好几个部门。


    陆衡没有这个身份。


    更没有这个权。


    萧承岳却没有立刻否定。


    “你需要多少人?”


    陆衡心里微微一动。


    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不是问他“你凭什么”,而是问“你需要什么”。


    “先要三百民夫。”


    “三百?”


    “不是全拿来背粮。五十人修路,五十人装卸,五十人跟车,五十人做中转,另外一百备用。”


    “兵呢?”


    “六十。”


    “六十够什么?”


    “护转运点,不打硬仗。”


    “马?”


    “一百匹骡马,能从军中借多少算多少,不够就向商号租。”


    何进文小声道:“现在商号不会便宜。”


    “那就给他们稳定生意。”陆衡道,“只要不一次拿死价,他们会来。”


    萧承岳又问:“钱呢?”


    这次陆衡没立即答。


    因为钱真是问题。


    他答应民夫的钱牌还没兑现。


    一路上用粮换带路、换时间,也都必须入账。


    如果第一批承诺都兑现不了,下一次再让人跟他走,就不会有人信。


    “先把欠民夫的钱付了。”陆衡说。


    萧承岳似乎没想到他先提这个。


    “多少?”


    “不多,按牌算。”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明天还要他们走。”


    萧承岳微微眯眼。


    陆衡解释:“今天他们肯多背粮,是因为我说到了北原能换钱。如果到了以后军中说‘以后再给’,那我明天说什么都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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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承岳看向何进文。


    “有这回事?”


    何进文点头:“南哨接粮时,确实看见不少民夫拿木牌。”


    “多少钱?”


    陆衡把账报出来。


    萧承岳听完,直接道:“双倍。”


    陆衡一怔。


    “将军,不必双倍。”


    “为何?”


    “规则说多少就是多少。突然多给,下一次所有人都会等着加价。”


    萧承岳这次是真的笑了。


    很淡。


    “你连赏钱都嫌多?”


    “我嫌没有规则。”


    萧承岳笑意慢慢收住。


    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小吏在意的是什么。


    不是粮本身。


    不是钱本身。


    甚至不是一趟能不能立功。


    他在意一件更难说清的东西——


    **下一次还能不能照样做。**


    “何进文。”


    “在。”


    “按牌付钱,一文不少。”


    “是。”


    “郑魁回来后,从他手下抽六十人给陆衡。”


    何进文猛地抬头。


    “将军?”


    萧承岳没有理会。


    “民夫三百,由军仓和城中征调,不许强抓,按工给粮给钱。”


    “骡马先从后营调六十匹,剩下的陆衡自己想办法。”


    陆衡也有些意外。


    “将军准备让我做什么?”


    “你不是说这条粮线不能只靠一条路?”


    “是。”


    “那你去做。”


    萧承岳从腰间摘下一块黑木令牌,放到桌上。


    令牌不大,正面刻着一个“运”字,背面是北原军印。


    “这不是官职。”


    “你还是青河军储司的小吏。”


    “但从今日起,北原境内运粮、转运、临时征用车马,你可以持此牌直接找各营和驿站。”


    “遇到正七品以上官员,这牌没用;出了北原辖地,这牌也没用。”


    “别以为拿了它就能横着走。”


    陆衡伸手拿起令牌。


    很轻。


    但他知道,这块牌意味着什么。


    昨天以前,他连让民夫卸一袋粮都得看孙大有脸色。


    现在,他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能执行计划的权力。


    不是因为穿越。


    不是因为系统。


    是因为三百七十六石粮走过了狼背岭。


    二百八十九石粮骗过了白杨坡的敌骑。


    是因为北原的人今天吃到了饭。


    “还有一个条件。”萧承岳说。


    “将军请讲。”


    “我不要听你说能不能。”


    萧承岳盯着地图上的南线。


    “后天日落之前,我要再看到一千五百石粮进北原。”


    何进文脸色一变。


    这几乎等于让陆衡把当前所有问题在两天内重新梳顺。


    陆衡没有马上答应。


    他问:“包括失踪的十二车吗?”


    萧承岳看向他。


    “你有线索?”


    陆衡从袖里拿出那块车牌。


    “可能在崔家的长丰栈。”


    何进文吸了一口气。


    “崔定山不好碰。”


    萧承岳却只问:“有证据吗?”


    “还没有完整证据。”


    “那就先找证据。”


    “如果粮真在里面?”


    “拿回来。”


    “崔家若说那是他们买的?”


    “军粮私卖,买卖双方都该死。”


    萧承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但你记住。”


    “我让你管的是粮路,不是查案。”


    “别为了十二车粮,把后面两千石丢了。”


    陆衡心头微震。


    这正是他一路上坚持的判断。


    终于有人和他站到了同一个目标上。


    “明白。”


    萧承岳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住。


    “陆衡。”


    “在。”


    “你今日送进来的粮,只够北原喘一口气。”


    “我知道。”


    “那你也该知道,朔戎不会给我们第二口气。”


    萧承岳走进夜色。


    军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韩大石这才凑到陆衡旁边,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块黑木令牌。


    “这东西厉害?”


    “在北原,勉强有点用。”


    “那你现在算官了?”


    “不算。”


    “还是小吏?”


    “还是。”


    韩大石乐了。


    “还是小吏,却能管三百个人?”


    陆衡也看着那块令牌。


    昨天他只有一本粮册。


    今天,他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运粮队。


    三百民夫。


    六十军士。


    六十匹骡马。


    还欠四十匹。


    以及——


    两天之内必须送到北原的一千五百石粮。


    他把令牌系在腰间,重新摊开地图。


    “韩大石。”


    “在。”


    “别休息了。”


    “啊?”


    “去把今天跟我们翻狼背岭的人找回来。”


    “干什么?”


    “问他们明天还敢不敢跟我走。”


    韩大石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


    “这次给多少?”


    陆衡看向军仓外重新亮起来的灯火。


    “按规矩给。”


    “一个子都不少。”


    北原城的夜还很长。


    但从这一刻起,那条从青河仓通往北原的粮路,不再只是一条地图上的线。


    它第一次有了一个真正负责让它不断的人。


    陆衡。


    一个押粮小吏。


    而两日之后,他要让一千五百石粮,穿过敌骑、断桥、商号和人心,准时出现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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