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车

3个月前 作者: 钟南春
    空车


    北原城西门没有真的兵变。


    但只差一点。


    陆衡赶到时,城门内外挤了几百人。


    最里面是前营下来的士卒,外面是军夫和百姓,几辆刚从旧军仓推出来的粮车被堵在中间。有人伸手抢麻袋,有人拿刀背砸人,守仓军士拼命维持秩序,骂声、哭声和马叫混成一团。


    “退后!”


    “这是军粮!”


    “老子三天只喝了两碗稀的!”


    “我儿子在城头守了两夜,凭什么不给粮!”


    一名军官抽刀劈在车辕上,木屑飞起。


    “再抢,以哗变论!”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在后面喊:“反正都是饿死!”


    气氛猛地又炸开。


    陆衡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往里挤。


    他第一眼看粮车。


    一共六辆。


    每辆只装了不到半车粮。


    第二眼看人。


    真正最危险的不是那几个抢粮士卒,而是后面围着的大量人。他们还没动手,但眼睛都盯着麻袋。


    一旦第一袋被抢走,所有人都会觉得“不抢就没了”。


    那才是真正的失控。


    “谁负责发粮?”陆衡问旁边一个军士。


    军士红着眼:“军仓司曹!可司曹在东门没回来。”


    “这六车准备发给谁?”


    “西营。”


    “有名册吗?”


    “有。”


    “有秤吗?”


    “有。”


    “那为什么把车直接拉出来?”


    军士愣住。


    按旧规,军营领粮都是整营来领,军仓按册交给营中粮官。可现在旧军仓库存见底,西营的人听说最后几车粮要发,军夫和百姓又闻风而来,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粮。


    粮越少,越不该让所有人同时看见。


    陆衡抓住一个守仓什长。


    “把车退回仓院。”


    “退不回去,人堵死了!”


    “那就别退车,卸袋。”


    “什么?”


    “先把车上的粮全卸进旁边那座院子,关门。”


    什长看他腰牌:“你是谁?”


    “青河押粮书吏。”


    “书吏来管我西门?”


    陆衡指向远处。


    “我刚送了三百多石粮进南哨。”


    什长的表情瞬间变了。


    “南边那批粮是你的?”


    “是粮队的,不是我的。”


    “后面还有?”


    “有。”


    这一个“有”字像定心丸。


    什长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


    陆衡压低声音:“但你要是让这里先乱起来,后面的粮再多也没用。”


    什长一咬牙,带人从侧面挤进去。


    守仓军士开始把粮袋往旁边院里搬。


    人群看到粮被搬走,最初又是一阵躁动。


    陆衡却让一个嗓门最大的军士爬上车顶喊。


    “南路新粮已到!”


    “今日西营照册领粮!”


    “其余人明日辰时按坊领粥!”


    第一遍没人信。


    第二遍,声音小了一些。


    第三遍,南哨派来接粮的军士正好赶到,几匹驮粮骡从远处出现。


    人群亲眼看见新粮,才终于开始往后退。


    陆衡心里却没有轻松。


    他们带来的三百七十六石,是救命粮,也是一个信号。


    **只要人相信后面还有粮,就不会在今天把最后一袋撕碎。**


    这也是库存的一部分。


    不是仓里的库存。


    是人心里的库存。


    如果所有人都相信明天什么都没有,那么今天再多一倍粮也可能被抢光。


    一个穿青色军袍的胖官终于从东门赶来。


    他就是北原军仓司曹何进文。


    何进文下马后先看粮,再看陆衡。


    “你是青河来的?”


    “陆衡。”


    “你们怎么来的?”


    “狼背岭。”


    何进文明显听说了断桥,脸上惊讶一闪而过。


    “还有多少粮在路上?”


    “黑石渡约六百石,大车队还有两千石上下。”


    何进文长出一口气。


    “好,好!有这批粮,至少能缓一口气。”


    “北原现在实际库存多少?”


    何进文笑容一下僵住。


    陆衡看着他:“我需要准确数字。”


    “这是军仓账。”


    “我负责后续粮路。”


    “谁任命的?”


    “还没人。”


    何进文皱眉:“那你问这么多?”


    陆衡不急:“如果你们今天还有八百石,我明天的六百石可以分一半给伤营。如果你们只有三百石,我就得让黑石渡先把精粮全送战营。你不给我数字,我只能按最坏情况排。”


    “最坏情况是什么?”


    “今晚开始有人没饭。”


    何进文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把陆衡带进军仓。


    北原旧仓很大。


    大到空起来格外吓人。


    十几间仓廒,只剩三间还有粮。墙角全是旧粮留下的粉尘,几只老鼠从空仓里跑过,连藏都懒得藏。


    何进文递来账册。


    “账上还有七百一十二石。”


    陆衡问:“实仓呢?”


    “六百八十左右。”


    “为什么差三十多?”


    “正常损耗。”


    陆衡没立刻反驳。


    他翻页看领用记录。


    三天前开始减粮。


    前营九成。


    后营七成。


    民夫半食。


    伤营优先稀粥。


    这比他在青河估算的还糟。


    “战马呢?”


    “豆料只够两天。”


    “草?”


    “能吃的不足三天。”


    “城里民粮?”


    何进文叹了口气:“粮商还有,但不开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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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等价。”


    陆衡翻账的手停住。


    “崔家?”


    何进文抬头:“你知道?”


    “青河也有崔家的粮栈。”


    “北原最大三家粮号,两家背后都有崔氏。”


    陆衡想起那十二辆去向不明的粮车。


    没有证据。


    但一条线已经隐约连起来。


    “陆书吏。”何进文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想查仓,可这时候别碰粮商。军中急粮,有时还得向他们借。”


    “借?”


    “朝廷拨粮没到,先借商粮,之后拿军票结。”


    “利钱多少?”


    何进文没答。


    不答,已经是答案。


    陆衡合上账册。


    现在不是查崔家的时候。


    先让粮进城。


    至于十二车——只要它们没有被烧,就迟早会出现。


    陆衡离开旧仓前,又让何进文做了一件看似琐碎的事。


    把新粮和旧粮彻底分开。


    不是为了讲究,而是为了知道每一批粮还能撑多久。


    旧仓剩下的粮优先今晚发,新到的狼背岭粮留一部分做明日底数。所有领粮营头必须在木板上划掉相应数量,谁领、领多少、剩多少,当场可见。


    何进文皱眉:“军仓自有账册。”


    “账册在屋里,外面的人看不见。”


    “他们凭什么看军仓底数?”


    “不是让他们看全部。”陆衡道,“是让每个来领粮的人知道,自己多拿一袋,后面就真的少一袋。”


    何进文沉默片刻,还是叫人竖起木板。


    第一批数字写上去时,几个原本吵着多领的营兵竟安静了不少。


    短缺没有消失,但第一次变得看得见。


    黄昏时,黑石渡终于来了消息。


    第一批过河粮已成功装驮,正在北上。


    但敌骑也发现了渡口附近的动静。


    郑魁派人带来一句话:


    **今夜可能截粮。**


    陆衡看完,问传令兵:“郑校尉在哪?”


    “黑石渡北岸。”


    “有多少兵?”


    “二十六骑,四十步卒。”


    “粮多少?”


    “第一批三百余石已经离渡,第二批还有两百多石在北岸。”


    兵太少。


    如果朔戎来了百骑,硬护很难。


    陆衡铺开北原周边简图。


    黑石渡北岸到北原有两条路。


    一条宽,经过白杨坡。


    一条窄,穿河湾村。


    敌骑如果已经发现渡口,会怎么选?


    他们不必在渡口抢粮。


    只需要在最适合骑兵展开的地方等。


    白杨坡。


    陆衡用手指点住那块地方。


    “传话给郑校尉。”


    “让他第一批粮别走白杨坡。”


    传令兵道:“那走河湾村?路很窄。”


    “真正的粮走河湾村。”


    “那白杨坡呢?”


    陆衡看向军仓外。


    院里停着十几辆已经卸空的大车。


    “借我十二辆空车。”


    何进文愣住:“你要空车做什么?”


    “装东西。”


    “装什么?”


    “草。”


    何进文更糊涂了。


    陆衡却已经叫来韩大石。


    “把空麻袋装满草和土,压在车上。”


    “插青河粮队的旗。”


    韩大石眼睛亮起来:“让朔戎抢?”


    “让他们看见。”


    “谁赶车?”


    “找十二个熟路的,走到白杨坡前就弃车。”


    “那不是送十二辆车?”


    “今天我们已经丢了三辆。”陆衡淡淡道,“再丢十二辆,只要能换两百石真粮进城,就不亏。”


    何进文听得心疼:“军车也要钱!”


    “城丢了更贵。”


    夜幕彻底落下前,十二辆“粮车”从北原南门悄悄出去。


    它们打着青河仓的标记,车辙很深,麻袋堆得高高的。


    与此同时,真正的粮驮已经离开大路,钻进河湾村后的窄巷。


    一个时辰后,白杨坡方向燃起冲天大火。


    城头军士远远看见火光,全都变色。


    “粮车被烧了!”


    何进文更是心疼得跺脚。


    陆衡却站在城门内,盯着黑暗中的河湾方向。


    又过了两刻钟。


    第一匹驮粮骡出现。


    然后第二匹。


    第三匹。


    一队接一队。


    郑魁最后才进城。


    右肩中了一箭,脸上全是烟灰。


    他看见陆衡,第一句话就是:


    “你那十二辆空车,烧得真他娘漂亮。”


    陆衡问:“真粮呢?”


    郑魁回头。


    城门外,一百多匹骡正陆续进来。


    “二百八十九石。”


    “一袋没让他们摸着。”


    陆衡终于笑了。


    同一时间,北原军仓把最新入库数写上木牌。


    六百八十石旧粮。


    三百七十六石狼背岭粮。


    二百八十九石黑石渡第一批。


    总数重新过千。


    三万人的命,又往后推了一点。


    郑魁靠着城墙坐下,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给陆衡。


    不是钱牌。


    是车牌。


    上面刻着一个编号。


    陆衡看了一眼,神情便变了。


    那是失踪十二辆粮车中的一辆。


    “哪来的?”


    “白杨坡抓了个给朔戎带路的汉人。”郑魁喘着气,“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人呢?”


    “活着。”


    “他说十二辆车在哪?”


    郑魁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说不是朔戎抢的。”


    “是我们自己人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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