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板不见了

3个月前 作者: 清水mouse
    第一章老板不见了


    第一卷全厂都在等死


    第1章老板不见了


    三月的临江市还带着湿冷,南泽工业园的风从破了角的窗缝里钻进来,把车间顶上的白炽灯吹得一晃一晃。


    下午一点二十七分,嘉成制衣厂的缝纫机还在响。


    林小满踩着踏板,盯住针头下那截米白色的裙摆。她今天已经缝错过两次,第三次再错,组长罗桂琴就会把这件裙子记到她头上。


    这条裙子是给欧洲客户做的尾单,腰线收得很高,裙摆却宽得像一口倒扣的钟。林小满觉得它不好看。


    倒不是因为颜色。


    这批布是很好的雪纺,垂感轻,摸起来凉凉的。只是版师按照外国模特的身材打了样,腰细、胯窄,裙子挂在衣架上像电影里的人穿的,落到真正的女人身上,十有八九得勒住肚子。


    可这种话,她一个临时工没资格说。


    她低下头,右手压住布料,脚尖重新踩下去。


    哒、哒、哒——


    针线才走了不到半寸,车间里忽然“啪”地一声,所有缝纫机停了。


    惯性让针头在布上多扎出一个小洞。


    “又跳闸了?”有人抱怨。


    “这星期都第几回了,电费交不起了吗?”


    “别吵,等会儿来电再做。”


    四百多人的车间停下来,反而显得吵。椅子挪动声、抱怨声、塑料水杯碰撞声混在一起,压得人心烦。


    林小满把那条裙子从针板上取下来,手指轻轻按住多出来的针眼。


    她今天本来不该来上班。


    发工资的日子,厂里按照惯例只干半天,下午一点统一结账。可十二点过了,财务室的卷帘门还是锁着。十二点半,车间主任说老板在路上,让大家再等等。


    现在一点二十七分,老板还是没来。


    母亲方秀兰坐在她斜前方,正低头揉手腕。她是样衣间的老师傅,按理不用跟着流水线赶工,可这两个月订单少,样衣间没活,她也被调下来补产量。


    “小满。”方秀兰压低声音,“你去看看财务室开门没有。”


    林小满点头,刚站起身,就听见后排有人冷笑。


    “看什么看?门锁着,老板人没影,钱怕是早没了。”


    说话的是三组的刘春梅。她男人年前摔伤了,家里全靠她这份工资养着,最近脾气一直不好。


    罗桂琴从前头走过来,黑着脸呵斥:“少在这儿胡说八道。陈总昨天下午还在厂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刘春梅把线头扔到桌上:“那你给他打电话啊。”


    罗桂琴没说话。


    她不是没打。


    半小时前,林小满就看见她捏着手机跑到楼梯间,出来时脸色比窗外的天还白。


    车间里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给亲戚打电话,有人去问门卫,有人干脆往财务室方向走。林小满跟在人群后面,刚出车间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厂房后门停着一辆厢式货车。


    那车没有喷公司标识,车牌也沾满泥。两个陌生男人正从仓库侧门往车上搬纸箱,搬的不是零散货,是成整托的外贸女装。


    林小满脚步一顿。


    嘉成的仓库向来管得严。赵红英看钥匙看得比命还紧,除非有老板签字的出库单,否则一根线头都带不出去。


    今天发工资,为什么有人在拉货?


    “那是谁的车?”她问。


    没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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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秒,刘春梅尖叫起来:“他们在搬货!”


    像一滴油掉进滚开的锅里,人群瞬间炸了。最先冲过去的是几个男装组的工人,接着是仓库的人、后道的人,连楼上样衣间都有人往下跑。


    “站住!”


    “谁让你们搬的?”


    “东西是厂里的,工资还没发呢!”


    那两个搬货的男人显然没料到会被堵住,其中一个扯着嗓子说:“我们是来拉自己的货,合同都签了,你们别找麻烦。”


    “什么自己的货?”刘春梅扑过去,死死抓住一只纸箱,“这是我做的!上个月我缝了两千多件!”


    纸箱被扯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米白色的雪纺裙,和林小满手里那件一模一样。


    有人开始抢。


    不是抢人,是抢箱子。


    有人抱着一箱往外跑,有人去扯车门,有人喊着把仓库钥匙交出来。方秀兰被人潮挤得一个踉跄,林小满赶紧扶住她。


    “妈,往后站。”


    “别过去。”方秀兰抓住她的袖子,“你别掺和。”


    林小满没应声。


    她看见那辆货车的车厢里已经垒起小半车货,最上面放着几个贴有蓝色标签的纸箱。那是春款连衣裙,前两天她刚参与过最后一道锁边。


    每箱三十件。


    她记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的货至少有三百箱。


    九千件。


    如果按出厂价算,那不是一笔小钱。


    更重要的是,那些衣服一旦被拉走,厂里剩下的工人连找谁说理都不知道。


    司机终于发动了车。


    喇叭刺耳地响了一声,人群被逼得往两边散。那辆车一点点往后倒,准备从狭窄的后门倒出去。


    林小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


    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货车后方。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细密地打在额头上。她脚下是积了油污的水泥地,鞋底滑得厉害。


    司机探出头,冲她骂:“找死啊?让开!”


    林小满没动。


    她其实很怕。


    她怕车真的撞过来,怕那些工人把她推开,怕母亲在后面喊她的名字,也怕自己站在这里根本毫无用处。


    可她更怕这车开出去以后,大家又回到车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工资日。


    “出库单呢?”她仰头问。


    司机愣了一下。


    “你们拉货,总得有出库单。”


    “关你什么事?”


    “关我们所有人。”林小满的声音发抖,却没有退,“工资没发,老板没到,仓库的货凭什么让你们拉走?”


    身后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司机脸色难看,伸手去关车窗。


    林小满忽然看见副驾驶座上有一只黑色公文包,拉链没有拉严,露出半截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盖着嘉成制衣厂红章的货物转让单。


    日期是昨天。


    签字人:陈建国。


    她心口猛地一沉。


    昨天晚上,老板就已经在卖货了。


    那司机见瞒不住,索性点了一根烟,隔着车窗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怜悯。


    “姑娘,别拦了。”


    雨水顺着林小满的睫毛往下淌。


    司机吐出一口烟雾,说:


    “你们陈老板,昨晚就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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