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谁赔得起?

3个月前 作者: 喵喵金
    最新网址:.biquluo满殿的目光都落在谢昭身上,她却没有立刻回答。


    主城、清河、沧水,三个名字写在舆图上不过巴掌大,真要选一个丢进水里,淹掉的却不是墨点。


    是人,是田,是粮,是一整个地方几代人的家底。


    谢昭盯着那张水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陛下,臣能先问几件事吗?”


    萧执并不意外,只道:“问。”


    “清河、沧水两县,哪一处地势最低?”


    工部尚书已经让人把澜州随急报送来的舆图铺开,闻言低头找了一会儿,“沧水。”


    “人口呢?”


    户部的人翻了翻副册,“清河两万余户口,沧水少些,县城连同周边村落约一万七千人。”


    “粮仓在哪?”


    “县仓都在北侧高地,不在河口。”


    谢昭又问:“若现在下令撤,哪一处最快?”


    这回没人马上答。工部尚书看了看图,“沧水东南一带村落较散,旧驿道直通北坡,若官府提前组织,半日可撤出大半。清河不行,沿岸村镇密,又连着渡口。”


    谢昭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水图。


    主河往南,清河、沧水两道分出去,堤线密密麻麻地交错着。就在沧水下游,有一条淡得几乎看不清的旧线,像是被人在纸上随手划过一笔。


    她伸手点了点,“这里是什么?”


    工部尚书凑近看了片刻,“旧河。十余年前改过水道,后来筑了支堤,水便不往这里走了。”


    “如今呢?”


    “成田了。”


    谢昭顺口问:“谁家的?”


    这一回,答话的人明显慢了。户部官员低头翻田册,翻过一页,又翻一页,就是没出声。


    谢昭抬眼,“怎么?田主的名字比水位还难查?”


    那官员神色一僵,只得道:“旧河两侧现有田五千余亩,其中清河崔氏名下最多。”


    谢昭眉梢动了一下,“多少?”


    “三千四百余亩。”


    金銮殿里忽然静了静,谢昭原本还没觉得三千多亩有什么。


    可等她抬头,发现好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才慢慢回过味来。


    不是田多,是姓不太好动。


    清河崔氏,这个名字她当然不陌生。


    当初殿试时,崔晋安就是夺魁最热门的人选之一。后来惊马案一出,两人更是结下了不大不小的梁子。


    只不过自她离京办差以后,崔晋安便没再出现。


    听说殿试后不久,崔家就把人召回了清河祖地。外人都说这是世家的规矩。


    嫡支子弟正式入仕前,要先跟着族中长辈历事,看族田、族学、赈济、地方人情,等一整张关系网摸熟了,再等吏部除授。


    换成寒门学子,恨不得一朝中第,第二日便把官帽扣在脑袋上。


    到了清河崔氏这里,却不急,他们家等得起。


    朝中有姻亲,地方有门生,江南有田庄、粮栈,连水运上都绕不开与崔家有往来的商户。


    这种世家真正难缠的地方,从来不是哪一个人官做得多大。而是你伸手碰一处,后面就能牵出来一长串。


    谢昭低头重新看向旧河。难怪澜州急报写了三页,提了缺人、缺木、缺石、缺粮,却没一个字说重开旧河。


    他们不是找不到水往哪里放,是不敢。


    果然,下一刻便有官员出列,“陛下,旧河不可轻开。”


    谢昭侧头看过去。那人继续道:“旧河沿岸如今皆为良田,其中不止崔氏,还有数家庄田、桑林和粮栈。一旦主动决口引水,损失远不止三千余亩。”


    谢昭问:“所以呢?”


    那官员一顿,“陛下,臣以为,还需再议。”


    谢昭低头看看水图,“水也等着议?”


    “谢珩!”齐德元眼皮一跳。


    谢昭很自然地拱了拱手,“臣只是提醒。”


    齐德元一听“只是”两个字,额角便隐隐作痛。


    萧执却没管他们,只看着谢昭,“现在能选了?”


    “能。”谢昭伸手指向主河,“臣保主城和漕道。”


    殿中立刻有人皱起眉。她却没停,“同时撤沧水东南百姓,把粮、牲口、农具先往高处转。若三日内雨势减弱,主堤能守住,自然皆大欢喜。”


    “若守不住……”她的手指顺着水图缓缓往下,最后落在那道旧河线上,“开这里。”


    工部尚书神色一变,“重开旧河?”


    “对。”


    “那崔氏的田……”


    “淹。”


    一个字,轻飘飘的。殿里却有几个人脸色当场变了。


    方才出言反对的官员沉声道:“谢大人说得轻巧。那是三千四百余亩良田,还有庄屋、仓房、桑林。一旦泄洪,损失谁来担?”


    谢昭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没说现在就挖,先救堤。”


    她指了指主河和两条支道,“澜州现在最缺什么?”


    没人答,谢昭替他们答了,“船、车、木料、石料、粮,还有人。”


    “可旧河两边这么多大庄子,庄丁去哪了?牛车去哪了?囤在仓里的粮去哪了?”


    “总不能平日靠着河种田挣钱,水来了就一齐缩到朝廷后面,等国库出银子替他们护庄子吧?”


    户部尚书抬眼,“你的意思是,让沿河大户出人出物?”


    “田多的多出,田少的少出。”


    谢昭说得理所当然,“朝廷守的是澜州,他们守的是自家家业。既然都想让堤不破,那就一起堵。”


    那官员脸色不太好看,“若他们不肯呢?”


    谢昭笑了一下,“那也好办,先记名字。以后真守不住,需要选地方泄洪的时候……”


    她垂眼看着那片田,“就从最舍不得出力的开始淹。”


    齐德元猛地转头,“谢珩!”


    谢昭这次是真的很无辜,“齐大人,臣又没说现在就挖。”


    “你这是挟灾逼捐!”


    “不是捐。”谢昭纠正得格外认真,“捐出去不回来。这些船、粮、木料全部登记,朝廷征用多少,事后该还还、该补补。”


    “他们出的,是保自己家产的本钱。”


    齐德元还要说话,却又停住。因为这话从规矩上,还真挑不出太大毛病。


    谢昭继续道:“至于真到了必须泄洪的时候,百姓先撤,粮先撤,能搬的都搬。田淹了还能复耕,房子冲了还能再盖。”


    “人若死在水里——”她顿了顿,“谁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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