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卑微的凤霞

3个月前 作者: 风沁子
    最新网址:.biquluo深夜的乡间冷风刺骨,墨色天幕压得极低,四下荒田寂寂,连虫鸣都稀落得可怜。


    凤霞蜷缩在拾荒老婆婆家的干草柴房里,越想越心底发凉。


    白日里一时意气,泼水、争辩、决绝离去,看着是挣足了骨气,可夜深人静,冷风吹透薄衫,她才真切品出孤苦无依的滋味。


    她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乱世乡间,一个孤身女子在外过夜,步步皆是凶险。


    老婆婆姓赵,赵奶奶的柴房能容她一宿,可她后面还是需要有一个住处。


    白日赵奶奶那番话,像一根针,反复扎在她心头:骨气填不饱肚子,倔强抵不过世道。


    思来想去,万般委屈尽数压下,终究是现实磨平了棱角。


    夜深过半,凤霞咬着牙,重新拢了拢身上破旧衣衫,循着依稀记忆里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连夜折返刘家宅院。


    青砖高墙静悄悄的,院门虚掩,院内灯火微熄,只剩堂屋还留着一盏孤灯。


    刘轩并未安睡。


    白日那场闹剧过后,他心底的怒火早已散得干净,只剩久久不散的空落。


    他知凤霞刚烈敏感、出身不易,宴席之上,自己那一声附和的轻笑,终究是伤了她。


    他本就等着她一个台阶,也等着给自己一个释怀。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犹犹豫豫的叩门声。


    刘轩起身开门,一眼便看见立在夜风里单薄萧瑟的凤霞。


    见他出来,凤霞喉间微哽,模样局促,是放下了所有骄傲的模样:“刘轩……我、我夜里想了许久,白日是我太冲动了。是我不识大体,当众折辱了你,我来跟你认错。”


    她主动低头,主动服软。


    这一句道歉,消解了最后一丝僵持。


    刘轩眼底的疏离淡去几分,语气平和,顺势给足了她台阶:“罢了,夜深天寒,不必站在外面。进来吧,既往不咎。”


    他没有苛责,没有追问,默许了她留下,给了她一处遮风避雨的安身地。


    那一夜,院里安静无声。


    第二日清晨,天刚泛白,晨雾朦胧。


    凤霞早早醒转,刚推开偏房门,便看见刘轩一身干净儒雅的长衫,与妆容温婉的苏婉晴并肩走出客房,两人低声谈笑,模样般配亲昵。


    “今日城南商会有先生授课,专教商事往来、货品周转的门道,不可迟到。”刘轩声音温和,对着苏婉晴轻声叮嘱。


    苏婉晴浅浅含笑:“我早已备好纸笔,阿轩,我们早些去,也好占个靠前的位置。”


    两人说说笑笑,收拾妥当,并肩踏出院门,全然忘了院内还住着昨夜刚刚低头认错的凤霞。


    凤霞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口微微发堵。


    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不敢争、不敢闹。


    既然硬碰硬落不到好处,那她便学着软下来。


    打定主意,凤霞转身快步去往村头赵奶奶家。


    晨光洒在土坯小屋上,赵奶奶正蹲在院里择野菜,见她匆匆赶来,抬眼温和笑道:“丫头,这么早过来,可是想通了?”


    凤霞微微红着脸,轻声道:“赵奶奶,我想借您地里的毛豆和姜柄瓜,我想做一锅懒豆腐。”


    四十年代乡间物资贫瘠,毛豆鲜嫩、姜柄瓜清甜,是此时最拿得出手的家常吃食。


    赵奶奶立马放下手里的野菜,爽快应下:“有!都有!地里随便摘!”


    说着便领着凤霞去后院菜地,任由她采摘新鲜饱满的毛豆、嫩生生的姜柄瓜,又转身回屋,从灶头瓦罐里舀出一勺攒了许久的猪油,小心翼翼包在油纸里递给她。


    “拿着!”赵奶奶笑得通透,眉眼尽是过来人精明,“奶奶跟你说的话,你记着就对了。”


    “咱们乡下女子,没家世、没靠山,争脸面争不过世家小姐。想留住男人的心,不靠嘴吵、不靠硬碰硬,最管用的就是抓住他的胃。”


    “一碗热饭、一口家常味,日日温着他,他迟早念着你的好。”


    凤霞捧着新鲜瓜果与猪油,低头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一丝卑微期许:“我记下了,奶奶。”


    她抱着食材匆匆赶回刘家偏房,生火、洗切、研磨,忙得满头薄汗。


    手工磨碎毛豆,切好鲜嫩瓜块,兑上清水细米,再淋上一勺醇香猪油,文火慢熬。


    烟火袅袅升起,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的懒豆腐便熬煮妥当。


    猪油的醇香混着瓜果的清甜,软糯入味,是乱世贫瘠年月里,最暖胃、最真心的家常滋味。


    凤霞仔细盛了满满一碗,怕凉透,用干净粗布层层裹好,端着碗静静立在院中等候。


    近晌午时分,刘轩才从城南授课处归来。


    他一身长衫整洁,步履从容,身后跟着几位同窗友人,皆是世家子弟,谈笑风生,气度不凡。


    凤霞见状,连忙上前两步,端着温热的饭碗,眉眼温顺,轻声唤他:“刘轩。”


    刘轩脚步顿住,垂眸看向她手里冒着热气的碗。


    “我早起做了些懒豆腐,是乡下最养胃的吃食,你尝尝吧。”凤霞放低姿态,语气温软,是从未有过的温顺迁就。


    她熬煮许久,耗尽心意,只想换他一句温和,一丝垂怜。


    可话音刚落,刘轩便淡淡移开目光,语气疏离平静,不带半分温度,直接回绝:


    “不必了。”


    凤霞端着碗的指尖骤然一僵。


    只听他从容开口,字字轻浅,却句句伤人:“我今日与同窗有约,待会儿要去街口酒肆吃饭,顺便谈几笔生意往来,就不吃家常粗食了。”


    身旁几位同窗顺势笑着附和,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凤霞朴素的衣衫、粗笨的饭碗,眼底带着隐晦的轻视。


    苏婉晴跟在人群末尾,静静立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语不言,却已然赢尽上风。


    凤霞双手端着滚烫的瓷碗,碗沿的热度烫着手心,却远不及心口的寒凉刺骨。


    她连夜低头认错,放下所有傲骨。


    她清晨下地摘菜,生火熬煮,倾尽所有真心。


    信了老人那句“抓住男人的胃,就能抓住人心”。


    到头来,她费心熬煮的烟火温情,在他眼中,不过是入不得席、上不得台面的粗食陋味。


    微风穿院而过,吹凉了碗里缓缓升腾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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