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场刊评分
3个月前 作者: 不敢轻言语
五天后,威尼斯时间上午九点,丽都岛某酒店。
洛伦佐被一阵剧烈的头疼唤醒。
他睁开眼,瘫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足足三分钟的呆,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几天他过得非常规律,每天睁开眼,洗漱,胡乱扒拉两口早餐,然后就是在各个放映厅之间连轴转。
威尼斯主竞赛单元一共入围了二十一部影片,除了他自己的《来自远方》和已经看过的《爆裂鼓手》。
剩下的十九部,他在这五天里高强度地啃了个七七八八。
有些片子看得他昏昏欲睡,有些看得他如坐针毡,还有些看得他差点在座位上骂出声。
比如亚历山大·索科洛夫的《德军占领的罗浮宫》。
这片子说的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德军占领巴黎那会儿,罗浮宫的一个馆长跟纳粹里一个主管文物的贵族军官。
两人在战争期间达成了默契,联手保护罗浮宫的藏品免遭劫掠和破坏。
导演用了大量的旁白和一镜到底,试图营造出一种「文明在野蛮面前倔强生存」的史诗感。
洛伦佐明白索科洛夫想传递什么,无非就是什么战争与艺术,文明的脆弱。
敌人之间也能存在对艺术的共同敬畏,思考文化遗产到底属于谁之类的。
但他坐在影院里,越看越觉得别扭。
这踏马的说白了不就是在给侵略者洗白吗?
有什么好思考文化遗产属于谁的?
那自然是哪个国家的就是属于谁的啊!
罗浮宫的藏品,是人家法兰西几百年的积淀,嗯,抢来的那些不算。
你德国人开着坦克闯进巴黎,把人家国土占了,因为没烧杀抢掠博物馆,就得对你感恩戴德?
合着你侵略我,就因为帮我保护了几幅油画,我就得感激你呗?还得跟你达成「心灵的共鸣」?
反正洛伦佐看不惯这传递处理的思想。
他承认索科洛夫的镜头排程依然顶级,那种时空交错的叙述也很有野心,但他依旧看的恶心。
他相信,任何一个国家遭遇过入侵的人,都不会接受这种「超越战争的审美大同」。
因此,即便这部电影被很多媒体和影评人捧为夺奖热门,他依然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再比如卢卡·瓜达尼诺的《假日惊情》。
这片子就轻松多了,或者说,轻浮多了。
大致讲的是一个摇滚女歌手和男友在某座海边的别墅度假,然后她的前男友,突然带着一个年轻性感的女人不请自来。
四个人被困在这座海岛上,旧情,嫉妒,欲望慢慢发酵,最后闹出了人命的故事。
洛伦佐得承认,这片子挺「好看」的。
男的帅,女的美。
男主拉尔夫·费因斯虽然年纪大了,但那种英伦绅士的颓废魅力,依旧像《辛德勒的名单》里那样让人挪不开眼。
女主达科塔·詹森穿着比基尼在泳池边晃悠的镜头,比几个月前那部《五十度灰》里还要性感撩人。
但是,然后呢?
这片子有什么内涵吗?
人性?欲望?关系的脆弱?
探讨得浅的不能再浅了好嘛!
就是一场中产阶级的情感纠纷,加点情欲调味,最后洒上一把狗血。
洛伦佐觉得导演就是把一盘漂亮的前菜端上了桌,色香俱全,但吃到嘴里没半点回味。
只能说很有娱乐性和商业性,但即便是在商业性上,也完全不及韩锋那部《爆裂鼓手》的十分之一。
《爆裂鼓手》至少还有「追求极致」,「反抗强求」等核心精神,是有一种古典悲剧式的张力了。
而《假日惊情》,他的评价就是一部爆米花片子。
别说什么精神核心了,完全就是空的。
还有就是阿莫斯·吉泰的《伊扎克·拉宾的最后一天》。
这片子讲的是一九九五年色列大boss拉宾遇刺那档子事。
这个叫拉宾推动巴以和平,签了《奥斯陆协议》,结果遭到国内右翼极端分子的仇恨,最终在一场集会上被枪杀的事。
洛伦佐看完这片子,只能说毫无感触。
不说别的,但凡了解色列这个国家是怎么在中东落地生根的,都不可能对这部片子产生纯粹的「感动」或「认同」。
导演把拉宾塑造成了一个悲情的殉道者,一个被愚昧同胞杀害的圣徒,那些右翼分子被刻画成面目可憎的疯子。
可拉宾所推行的那些政策,那些土地置换,那些在巴国人看来依然是强权压迫的「和平」,真的就那么无辜和伟岸吗?
而且政治倾向太浓了,这种题材,放在柏林电影节可能更合适,毕竟柏林对政治性题材的偏好是出了名的。
但在威尼斯,洛伦佐总觉得格格不入,像是吃义大利面时突然被塞了一口芥末。
当然,这么多天刷下来,也不是没有让他记忆深刻的电影。
比如查理·考夫曼的《失常》。
这片子是定格动画,泥巴捏的小人,动作有点僵硬,表情有点木讷,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讲的是一个中年成功学讲师,患有某种特殊的心理感知障碍。
全世界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声音,不分男女老幼,全是模糊而雷同的灰影。
直到他出差住进一家酒店,遇见了一个脸上带疤,声音和长相都独一无二的女孩。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这世界上唯一的「正常人」,陷入了短暂的迷恋和狂喜。
结果一夜之后,两人连结完,再醒来时,那个女孩在他眼中也慢慢变成了和其他人一样的面孔。
说实话,很有趣,他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种情感麻木,那种彻骨的孤独。
考夫曼用泥巴和荒诞,讲了一个比真人电影还要真实的故事。
还有就是帕布罗·查比罗的《犯罪家族》。
听名字有点像岛国那部《小偷家族》,但核心传递的完全是两码事。
这片子讲的是一个外表体面的中产家庭,父亲却是犯罪首脑,母亲帮忙望风。
两个儿子负责实施绑架,甚至连女儿都参与洗钱。
全家合谋绑架富人索要赎金,其中一个儿子还是国家橄榄球队的明星,利用社交圈物色目标。
绑架勒索之后,为了灭口直接杀害受害者。
一家人在温馨的日常家庭生活,和冷血的绑架犯罪之间无缝切换。
有一说一,挺没「内涵」的。
没有深刻的哲学思辨,没有对社会结构的批判,就是赤裸裸地展示一个犯罪家庭的生态链。
但细节见功底。
他作为专业人士,看电影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带着挑刺的心理。
这里剪辑是不是拖沓了?那里情绪转折是不是太突兀?这个镜头语言是不是故弄玄虚?
但看《犯罪家族》时,他从头挑到尾,居然完全没发现什么问题。
不,更准确地说,即便他绞尽脑汁挑出了一些问题。
比如某场戏的排程可以更紧凑,某一段反转太突兀了。
但他冷静下来一琢磨,又不得不承认,他自己来处理,恐怕也很难比帕布罗·查比罗做得更好。
那种对犯罪日常化的呈现,那种家庭温情与暴力并置产生的恐怖反差,被导演拿捏得炉火纯青。
这是真正的高手,不动声色,却刀刀见血。
然而,这么多天,刷了这么多片子,最让洛伦佐难忘的,还得是那部《爆裂鼓手》。
那绝对是他在这一届威尼斯看到的,文艺性和商业性平衡得最好的一部电影。
作为电影导演,谁不想拿奖?毕竟是职业生涯的加冕礼。
但谁又不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的作品呢?
谁不想自己的电影既被影评人夸上天,又在票房上赚得盆满钵满?
谁不想坐在首映礼上,看着全场观众为自己起立鼓掌,而不是在空荡荡的影院里自嗨?
而那个年轻的不像话的华国小子,就把这一切平衡得恰到好处。
《爆裂鼓手》有让人窒息的节奏,有极致的人物塑造,有对「卓越」与「疯狂」边界的探讨,有对强权的批判。
同时又足够好看,足够刺激。
这绝对是他这一届最大的对手。
正想着,敲门声响起。
洛伦佐走到门边,开启房门。
门开了,路易斯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捧着几份类似杂志似的印刷品。
「导演,这是今天的场刊。」
洛伦佐的视线落在路易斯手上。
最上边的场刊,写着《银幕》(screendaily)几个字。
这是三大电影节最核心的行业刊物,也是欧洲乃至世界最重要的电影行业媒体之一。
每一届电影节,它都会给所有入围影片打分。
影迷,片方,以及整个行业都会盯着看。
当然,场刊分数高不代表一定拿奖,低也不代表一定无缘金狮。
毕竟媒体评分多多少少会受到各种主客观因素的影响。
但反过来说,这分数也多少会影响评委们的心态和判断。
「你看了吗?」
路易斯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路易斯的表情,让洛伦佐心中一沉,但他还是不死心。
伸手接过那份场刊,快速翻到关于《来自远方》的评价页。
一个醒目的数字:2.6分。
洛伦佐脑子嗡的一声。
2.6?
威尼斯是五分制。
2.6意味着也就是勉强及格。
他的《来自远方》,那个收获了十多分钟掌声的片子,在这些影评人眼里,居然只值2.6分?
开什么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影评正文就印在分数下面。
前几段倒还像人话,大致夸了他一下,说画面排程乾净,演员演技线上。
题材触及阶级,创伤,同性亲密关系,有明确的作者表达,导演的个人风格浓烈等等。
洛伦佐看着这些,心里刚稍微好受了一丁点,接下来的文字就像一记记耳光,噼里啪啦地扇了过来。
叙事高度省略,关键行为缺少铺垫,人物行为逻辑有强行感。
导演过于依赖符号化的隐喻,将复杂的社会现实,简化为封闭空间内的双人心理博弈,导致整体格局显得狭小局促。
与《德军占领的罗浮宫》《伊扎克·拉宾的最后一天》等具有宏大时代重量的作品相比。
缺乏对更广阔社会图景的观照,其情感表达虽真挚,却难以脱离『室内剧』的桎梏。
人物符号化倾向严重,肥胖的身体与瘦削的躯体形成过于直白的阶级隐喻……
洛伦佐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很想揪着写这篇影评的人的领子,问问他什么踏马的叫缺少宏大的时代重量?
他这部电影本来聚焦的就是微观的人性,是私密的暴力。
那为什么要去观照社会图景?
你怎么不让梵谷在画向日葵的时候顺便画一下工业革命呢?
那他还想说《罗浮宫》过于宏大叙事,缺少小人物的视角呢!
一帮沙雕,全是外行!
洛伦佐长吐几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后,继续往后翻。
翻到《爆裂鼓手》那一页时,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先瞟向了右上角的评分。
3.3分。
不算特别高,但也绝对不低!
前面也就《德军占领的罗浮宫》3.6分,《伊扎克·拉宾的最后一天》3.5分,《失常》3.4分。
这几部影片压在《爆裂鼓手》之上而已。
剩下的,要么3.3持平,要么在3.3之下。
这可比他的2.6分体面多了。
这也要人比人,气死人吗?
洛伦佐感慨了一声,继续往下看《爆裂鼓手》的影评。
一部令人窒息的节奏杰作,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以惊人的老练。
将爵士鼓的暴烈与师徒关系的施虐-受虐结构完美融合,创造出一种近乎古典悲剧的张力……
姜闻的表演是毁灭性的,他塑造的教师不是一个简单的反派,而是一个真正相信『伟大需要代价』的恶魔导师。
其压迫感之强,让观众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却又无法移开目光……
韩的导演手法呈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剪辑如鼓点般精准,每一刀都切在情绪的最高点。
影片对『追求卓越』这一母题的探讨,既残酷又浪漫,具有极强的普世共鸣。
更难能可贵的是,它在保持高度艺术性的同时,具备了罕见的商业爆发力。
这是主竞赛单元中少有的,能够让专业影评人与普通观众同时起立鼓掌的作品……
洛伦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缓缓合上场刊。
他坐在床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凭什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你们影评人不是自诩清高,最厌恶商业气息浓厚的电影吗?
那部《假日惊情》也才给了2.9分,说明风向没变啊,你们还是那群口味刁钻的老古板啊。
那为什么《爆裂鼓手》这种节奏快得跟摇滚演唱会似的,情绪外放到极致的片子,能得到3.3分?
能得到「兼具艺术性与商业性」的盛赞?
而他的《来自远方》,明明探讨的是更「纯粹」的人性幽暗,更「作者化」的极简叙事,更「艺术」的留白。
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格局狭小」,「人物符号化」,「强行煽情」了?
他觉得他的电影,至少应该是和《爆裂鼓手》一个水平的。
两部电影都是在探讨人性的极端状态,只不过一个外放,一个内敛。
同样都是在探讨反对强权,一个追求「卓越」,一个追求「满足」,本质上都是在挖掘人的欲望。
那分数怎么能差这么多呢?
他不死心地从路易斯手里接过另外几本场刊。
一份是《好莱坞报导者》。
如果说《银幕》是世界上最顶级的文艺片场刊,那《好莱坞报导者》就是世界上最顶级的综合性电影媒体之一,其评论的分量同样极重。
他翻到主竞赛单元有关《爆裂鼓手》的评价。
韩用《爆裂鼓手》这部电影,证明了年轻导演也可以拥有古典主义的叙事掌控力。
影片结尾长达五分钟的独奏,是近年来大银幕上最激动人心的表演时刻之一……
又翻到有关《来自远方》的评价。
洛伦佐的野心值得尊敬,但执行层面出现了明显的断裂,情感的堆积缺乏必要的细节支撑,导致最终的转折更像是一场导演的自说自话。
外行!
洛伦佐不死心地又翻开和《好莱坞报导者》齐名的《综艺》。
嗯,不用细看,只是大致扫一眼,就知道和之前的两份场刊几乎是同一套说辞。
看着手里这几份场刊,又看了看自己那份可怜巴巴的2.6分。
洛伦佐难以置信:「不是,这逼花钱了吧!」
「这钱花得好啊!」
同一时刻,丽都岛另一家酒店中。
韩锋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银幕》,脸上笑容灿烂。
他朝坐在对面的张晖晃了晃手里的杂志,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院长,您瞧瞧这词儿用的,『古典主义的叙事掌控力』,『近年来最激动人心的表演时刻』。
这钱花的值啊,有这几份报导,就算最后没捞着奖项,拿回国一宣发,少说也能换个几百上千万票房。」
说完,韩锋又补了一句:「能让这帮人这么鼓吹,这得挺贵的吧?」
张晖闻言笑道:「还好,不算贵,主要是咱们电影底子够硬,这些影评人也就不难搞定了。
咱们只是让他们不要吝啬赞美,如实写就行,又不是按着头逼他们昧着良心写,所以不贵。」
韩锋知道张晖这话是捧着他唠,但听着还是通体舒坦,谁会不喜欢听好话呢?
他又随手翻了几页,目光在《来自远方》的评分那顿住了。
看着那个刺眼的2.6分,韩锋愣了一下,抬头问道:「院长,你真给《来自远方》买差评了?」
张晖也愣了一下:「什么?你说什么?」
「就这个啊,」韩锋把场刊递过去,指了指《来自远方》那片的评论。
他没记错的话,那天从《来自远方》的首映场出来,韩锋在跟姜闻聊天时提过一嘴。
这片子某种意义上和《爆裂鼓手》算是竞品,它传递的思想和情绪跟《爆裂鼓手》有重合之处。
而《爆裂鼓手》越商业,就越会反衬得《来自远方》越文艺。
这很可能恰好戳中那些老顽固评委的喜好。
张晖当时听到这,顺嘴说了一句,那要不要给这片子买买差评,踩一脚?
他当时没接这茬,只当是句玩笑话。
没想到张晖居然真不声不响把这事给办了。
张晖接过场刊快速扫了一眼,一脸懵逼地抬起头:「我没有啊,我就是当时嘴上说说而已。
后来你一忙,我也一忙,这事我就忘了。
怎么,你很看好这部片子?那咱们现在补买差评也不晚,我这就去联络……」
「别别别,蒜鸟蒜鸟。」
韩锋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
虽然原时空中《来自远方》这匹黑马一路逆袭,最终拿了金狮,这个时空很可能也是这样。
但他还不至于这么下作,大家各凭本事,公平竞争就好。
只要是,没买都2.6了,这买不买还有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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